《冷杉领日报》本期的头版,刊登了一副巨大的图画。
画面上,一座石拱大桥横跨冰河,桥身由灰白石块砌成,七座主拱稳稳扎进河床,桥面宽阔到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。
远景是冷杉林的深绿轮廓,近景的桥墩上刻着冷杉领的徽记;河水从桥洞穿过,线条精细到能看见水面上碎冰反射的光斑。
画的右下角署名是:莉雅。
报纸下方附了一段简短的说明文字,注明通行仪式定于后日上午十点,届时领主与领主夫人将亲自出席,全领地公休半日。
腓特烈把报纸折好,塞进上衣内袋。
他站在桥头北端的临时工棚前,面前是这座他盯了将近三个月的工程。
桥面最后一段栏杆昨天下午装完,今天上午是最终验收——桥面水平度、栏杆焊接点、排水槽坡度、桥墩沉降量,十七项检查指标,逐项测量,逐项签字。
验收单是克兰亲手拟的格式,每一项都有验收标准以及允许误差范围。
腓特烈第一次拿到那张表格时,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很久。
他当过兵,修过城墙,挖过壕沟,但从没见过哪个领主会把“排水槽坡度偏差”写进验收标准。
现在他已经不会意外了。
“第十七项,桥面荷载测试。”
腓特烈站在桥中央,面前是八辆满载石料的运输车,总重超过四十吨。
矮人工头克里格趴在桥墩侧面,手掌贴着石壁,耳朵几乎钻进缝隙里。
“没有震颤。”克里格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石粉,“主拱受力均匀,这是我见过最结实的桥。”
腓特烈在验收单最后一栏签下名字,将笔递给克里格联签。
矮人接过笔,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签名,然后抬头看着腓特烈:“你这几天睡了没有?怎么脸色比桥墩还灰。”
“睡了。”
“睡了多久?”
腓特烈没回答。
克里格翻了个白眼,嘟囔了一句“人类真是又轴又脆”,转身去指挥工人撤走测试马车。
腓特烈独自站在桥面上,手扶栏杆,低头看了看桥下的冰河。
十七项检查,全部通过。
完美的验收结果,他胸腔里堵着的那口气,终于松了。
不只是这三个月的工期。
从他被从绞刑架上救下来的那天算起,到被兽人山贼们捡回一条命,一路流亡到冷杉领、到克兰把一纸人事任命状拍在他桌上,到今天,这座桥从图纸变成脚下的石头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:掌心全是茧,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灰渍。
克兰给了他一个总工程师的头衔,但从来没规定他不能下工地干活。
事实上,克兰极少参与具体细节的探讨,只在大方向上定下目标。
腓特烈在军队待了大半辈子,见过的领主和军官不下二十个。
给他印象最深的是两种人:第一种什么都要管,连士兵的靴子款式都要插嘴,管完还要骂一句“蠢货”;第二种什么都不管,出了事把下属推出去顶罪,自己带着亲卫先跑。
克兰不一样。
他会花时间与各位工程负责人探讨、交流、统一意见,然后亲手写一份验收标准。
但写完之后,他就把表格交给腓特烈,说了句“剩下的你来”,转身就走。
中间克兰来过两次工地。
第一次是送了一箱保暖手套,说北边风大,让工人们注意别冻伤手指,坏一双手就少一个熟练工。
第二次是桥墩浇筑的关键节点,克兰来看了看进度,什么意见都没提,拍了拍腓特烈的肩膀:“干得不错。”
就这四个字。
腓特烈在那个瞬间愣了一下,因为他想不起来上一次有人跟他说这四个字是什么时候。
从血色守城战到绞刑架,他替一个逃跑的领主守住了城,换来的是“煽动兵变”的罪名。
没有一个人说过他干得不错,反而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死。
他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怎么领主与领主之间的差距,比人和狗之间还大呢?
“嘿,又哭又笑地想什么呢?”
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,狠狠拍在他的屁股上。
声音清脆,力道十足。
哪怕隔着军裤都能传来火辣辣的触感。
“哟,手感不错嘛,还蛮结实的。”
一听到这个声音,腓特烈整个人弹了一下,下意识扭过头——
只见希米乐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双手抱胸,虎尾在身后慢悠悠地甩着,脸上挂着一副“就是我拍的你能怎样”的表情。
她今天难得没穿那身显眼的披风,换了件冷杉领标配的灰色工装短夹克,袖子卷到手肘上方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
白色的虎耳从长发间支楞着,带着几分尚未完全褪去的野性美感。
腓特烈皱了皱眉。
火气上来一瞬,又灭了。
不是因为打不过——虽然确实打不过。
“验收过了?”希米乐凑过来,歪着头瞄了一眼他手里的签字单。
“过了。”
“全过了?”
“全过了。”
“一项没挂?”
“一项没挂。”
希米乐咧嘴笑了,伸手在栏杆上拍了两下,石头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这三个月,她几乎包揽了所有他分身乏术的监工工作。兽人工队、人类工队、矮人工队三班倒的排班表她盯着,物料调度的催货她跑着,工地上打架的她去拉架——通常是先把两边都揍一顿再问为什么打架。
她确实不懂工程。
但她力气大、跑得快、嗓门更大,她往工地上一站,没有人敢偷懒。
腓特烈从来没开口请她帮忙,是她自己带着那群小弟跑来的,说“我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”。
就这么赖了三个月。
希米乐转过身靠在栏杆上,双臂撑在身后的石沿上,仰着脸对着腓特烈。
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白发边缘照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满意现在的生活吗?”
腓特烈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过身,和希米乐并肩靠在栏杆上,看着桥面北端的方向。
远处是冷杉领的轮廓线,烟囱冒着白烟,钟楼的尖顶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剪影。
再远处是冷杉林连绵的深绿色,像一道看不到尽头的墙。
半年前,他站在绞刑架上,绳套已经套在脖子上了。
流亡时,他连一顿热饭都吃不上。
现在,他站在一座自己亲手建的桥上,脚下的石头结结实实,身边有一个不讲道理但永远不会离开的女兽人,身后那座城里有一个真正值得效忠的领主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挺好的。”
希米乐愣了一秒,随即笑出声来。
尾巴不受控制地卷了一下,又迅速放下来。
她没再追问。
两个人并肩靠在栏杆上,看着冬天的太阳从云层缝隙里一点一点洒下来,把整座桥面照得发亮。
桥下的冰河缓缓流淌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远处的城镇里,有人在喊号子搬货,有铁锤敲打钢材的叮当声,有马车碾过冻土的吱嘎声。
腓特烈低头看着脚下的桥面,这些石头是他一块一块盯着砌起来的。
他知道每一根拱肋的尺寸,知道每一个桥墩。
他这辈子守过一座城,现在建了一座桥。
克里格从桥那头走过来,手里拎着两个玻璃杯,里面冒着热气。
他把杯子往栏杆上一搁,冲腓特烈努了努嘴:“来,二位喝口热的。对了总监,后天仪式你得上台讲话,别到时候站那儿跟个石墩子似的。”
腓特烈端起杯子,热茶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“讲话?我去上台?”
腓特烈一脸疑惑地指着自己。
“废话,你是总监,不找你找谁?”
克里格一口闷掉半杯,擦了擦胡子,“领主大人都发话了。”
腓特烈握着杯子没说话。
希米乐从旁边探过头来:“怎么,紧张了?”
“不……不紧张。”
“可是你右手在发抖诶。”
腓特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端杯子的手,手指稳得跟桥墩似的。
他抬头看向希米乐。
希米乐嘿嘿一笑,耳朵得意地竖了起来。
“骗你的。”
腓特烈闭了下眼,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个女人气出内伤。
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,领主大人还给你安排了一个活儿。”
希米乐的表情从嬉皮笑脸变得微妙起来。
“什么活?”腓特烈看向她。
希米乐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,嘴角有点抽。
“领主大人说,既然要安排你上台演讲,就让你今晚之前交一份演讲稿,他要审。”
腓特烈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。
他守过城,建过桥,上过绞刑架,面对过千军万马。
但写演讲稿这件事,他是真没干过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