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斗，进入了最残酷、最血腥的阶段——巷战。
金人在此地经营百年，黄龙府的每一条街道，每一座坊市，都像是他们自己的手掌纹路一样清晰。
当城墙防线彻底崩溃后，残余的金军和被武装起来的城内青壮，并没有溃散。
在各级将校的拼死组织下，他们化整为零，利用熟悉的地理优势，展开了疯狂而绝望的抵抗。
一条狭窄的巷道，可能在尽头已经被桌椅、杂物堵死，形成了一个简易的街垒。
当宋军士兵小心翼翼地靠近时，从两侧的民房屋顶和窗户里，会同时射出密集的箭矢。
一座看似普通的院落，当宋军破门而入时，迎接他们的，可能是藏在暗处、手持利刃的死士，或是早已点燃引线的火油桶。
战斗，变成了逐街、逐屋、逐院的争夺。
每一寸土地的推进，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。
一名宋军小旗官刚刚带着手下冲过一个街角，一支冷箭就从侧面的阁楼上射来，洞穿了他的脖颈。
他捂着喉咙，难以置信地倒下，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。
他的部下们红了眼，怒吼着架起人梯，试图攀上阁楼，但阁楼上却泼下了滚烫的金汁，烫得数名士兵惨叫着从墙上摔落，在地上痛苦地翻滚。
攻入城内的宋军，虽然在兵力和士气上占据绝对优势，但一时间，攻势竟然被这些零敲碎打的抵抗给迟滞了。
他们就像一个巨人，一拳打碎了坚硬的龟壳，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无数细小的尖刺给扎住了，虽然不致命，却又痛又麻，无法发力。
胜利的天平，似乎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停滞。
捷报传递到城外的指挥高台，但伤亡的数字，也如雪片般飞来。
“陛下，吴阶将军的部队在朱雀大街南段受阻，金人依托两侧坊市，构筑了十余处街垒，伤亡很大！”
“陛下，张俊将军报，有金军残部试图夺回南门甬道，虽被击退，但……”
“陛下，杨再兴将军……杨再兴将军冲得太快，已经和后军脱节，陷入了金人重围！”
一个个坏消息传来，指挥台上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。几名随军的文臣脸上已经露出了焦虑之色。
唯有李云龙，依然面沉如水。
他拿着望远镜，静静地看着那座已经彻底化为战场的城市，看着那一股股升腾而起的黑烟，听着那从四面八方传来的、已经连成一片的厮杀声。
他的手指，在指挥台的栏杆上，有节奏地敲击着。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
周围的将领和大臣们，心都跟着他的指尖跳动。他们知道，皇帝在思考。每一次他露出这个动作，就意味着一个惊人的决定即将做出。
终于，他放下了望远…
“陛下？”护卫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李云龙没有回答他。
他转过身，目光扫过身边所有紧张的脸庞。
然后，他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肝胆俱裂的话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移驾，城门下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
“陛下！不可啊！！”
“城内巷战正酣，刀剑无眼，万万不可啊陛下！”
“陛下三思！君子不立危墙之下，您乃万金之躯……”
一瞬间，整个指挥台炸开了锅。所有的文臣、武将，全都跪倒在地，苦苦哀求。
将皇帝的指挥台，从城外安全的后方，直接搬到刚刚被攻破、战况最激烈的城门口？这简直是疯了！
这是把全天下最尊贵的目标，直接送到敌人的刀口之下！
任何一支小股的金军溃兵，任何一支冷箭，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灾难性后果！
李云龙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朕，再说一遍。”
他缓缓地、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移驾，城门下。”
这一次，他的声音里，已经带上了森然的寒意。
那是一种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气，是一种掌握亿万生死的帝王威压。
刚刚还苦苦劝谏的臣子们，瞬间噤若寒蝉。他们从皇帝的眼神中读懂了，这个决定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违逆，就是死。
“另，将中军大帐那面‘帅’字大鼓，给朕抬过去。”李云龙补充了一句，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众人面面相觑，完全无法理解皇帝的想法。
但无人再敢多言。
“遵旨……”
在无数人惊骇、不解、担忧的目光中，代表着大宋最高权力的御驾，开始缓缓向着那座地狱般的城门移动。
黄罗伞盖，日月龙旗，在弥漫的硝烟中，是如此的醒目，如此的……疯狂！
不到一炷香的时间，李云龙的临时指挥台，就在南门那巨大的、还在冒着黑烟的废墟旁，搭建完成。
他站在这里，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一百步外巷战中传来的血腥味，能听到士兵们短兵相接时兵刃的碰撞声和临死前的惨叫。
碎石和瓦片，时不时会从旁边残破的城楼上掉落下来，砸在地上，砰砰作响。
亲兵侍卫们组成了一道道人墙，将他层层护卫在中央，每一个都紧张到了极点，手中的武器握得指节发白。
而李云龙，只是脱下了身上那件象征意义大于实用性的明黄礼服，露出了里面方便活动的劲装。他甚至连头盔都没戴。
他走到那面被八名壮汉抬过来的，直径超过一丈的巨型战鼓前。
那面鼓，通常只在三军会操，或是大帅誓师出征时才会动用。它的每一次擂响，都代表着最高统帅的意志。
李云龙接过一名亲卫递过来的，两根儿臂粗细的鼓槌。
他活动了一下手腕，感受着鼓槌沉甸甸的份量。
然后，他看了看左右。
岳飞在西门，韩世忠在东门，杨再兴、吴阶、张俊，都在城内浴血搏杀。
那么，他这个皇帝，站在这里，又能做些什么？
他咧嘴一笑。
他可以做一件事。
一件只有他能做，也最该他来做的事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气，胸膛高高鼓起，双臂肌肉贲张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将手中的鼓槌，狠狠地砸向了鼓面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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