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箱子里装的是‘霹雳火神’的引信!不是你家炕头的枕头!要是磕着碰着,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!”
力夫被骂得一缩脖子,嘿嘿傻笑,露出两排大黄牙,手底下的动作却变得像是捧着刚出生的亲儿子,轻拿轻放。
这就是现在的泉州。
不是为了打仗,倒像是为了搬家。
一车车盖着黑油布的辎重,像是一条条吃饱了的长蛇,从官道一直延伸到码头尽头。
油布偶尔被海风掀起一角,露出的不是粮草,而是一个个刷着红漆的木箱。
那里面装的是肉。
不是生肉,是临安御膳房那帮子御厨,按照官家给的什么“压缩军粮”方子,连夜赶制出来的精食。
把牛肉剁碎了,混上炒面、糖、盐,再压成硬邦邦的块儿。
听说官家说了,这一块下去,能顶饿三天,吃了就有力气砍人。
“咕咚。”
负责押车的副尉咽了口唾沫,他是尝过这玩意儿的,味道怪是怪了点,咸甜口的,但那是真顶饱啊。一想到这次出海能天天吃肉,他看谁都顺眼。
“快点!把那边的路让开!”
远处传来一阵骚乱。
十几匹劣马硬是拉着几辆特制的加宽板车,吭哧吭哧地挪了过来。
原本喧闹的码头,瞬间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直了,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铁屑。
那板车上并没有遮掩,黑魆魆的炮管子在阳光下泛着一股子凶戾的冷光。
那是官家命名为“神武大将军”的新式火炮。
粗。
真他娘的粗。
这是所有大宋水师士兵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字。
以前船上装的那叫什么炮?那叫大号爆竹。跟眼前这玩意儿比起来,就像是孙子见了爷爷。
“都看什么看!没见过男人那活儿硬?”
韩世忠的大嗓门在码头上方炸响。
他一身戎装,没戴头盔,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鸡窝,嘴里叼着根不知道哪儿拔来的草根,一脸的痞气。
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那门火炮前,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,在冰冷的炮管上狠狠拍了两下。
“听听,这动静!”
“梆!梆!”
声音厚实,沉闷,透着一股子要吃人的劲儿。
“这玩意儿一炮下去,别说船板,就是城墙,老子也能给它轰个对穿!”
韩世忠裂开嘴,笑得像个刚刚抢了地主老财的土匪头子,“有了这玩意儿,咱们去东瀛那就不是打仗,那是去拆迁!是去帮他们重新盖房子!”
周围的将士们哄堂大笑。
那种对未知的恐惧,在这粗大的炮管面前,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恐惧?
当你的手里握着能把雷公都吓尿的家伙事儿时,剩下的只有兴奋。
“大帅,那……那长条的是啥?”
一个小兵蛋子大着胆子,指了指后面车上那一箱箱长条状的玩意儿。
“那个?”
韩世忠斜眼看了看,把嘴里的草根吐掉,“那是给你们手里那烧火棍换的爹。”
新式火枪。
不是那种还要点火绳、打一枪要拜拜菩萨的突火枪。
是官家画了图纸,工部那帮老学究熬瞎了眼做出来的“燧发枪”。
韩世忠随手抄起一把,熟练地拉开击锤,对着天空虚扣了一下。
“咔哒!”
清脆的撞击声,火星子四溅。
“不用火折子,扣一下就能响!”
韩世忠把枪扔给那个小兵,力道大得差点把那小兵砸个跟头,“都给老子记住了,这玩意儿虽然好用,但也得保养!谁要是让枪管里进了沙子,老子就把他塞进炮管里发射出去!”
“是!”
小兵抱着枪,脸涨得通红,手都在抖。
他在摸枪管。
滑溜溜的,还涂着油,比摸自家婆娘的手感都好。
这哪里是兵器,这分明是发财的家当!
……
三天。
整整三天,泉州港就没有消停过。
当最后一箱“雷火弹”被小心翼翼地搬上旗舰的底舱时,整个舰队吃水线都往下沉了一截。
海面上,密密麻麻的战舰排列成阵。
这次不是几艘,几十艘。
是数百艘。
大宋把家底子都掏出来了,连那种还在试验阶段的平底沙船都给拉了出来凑数。
遮天蔽日。
如果不抬头看天,光看海面,你会以为是一座会移动的森林,长在了水里。
桅杆林立,帆影重重。
每一艘船的主桅杆上,都挂着崭新的旗帜。
不是“替天行道”,也不是“保境安民”。
就是一个大大的“宋”字,在那红底黑边的旗面上,显得格外狰狞。
韩世忠站在旗舰“定远号”的最高层甲板上,海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,但他的人却像是一颗钉子,死死地钉在甲板上。
他看着这支庞大的舰队,鼻翼微微翕动,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火药味。
汗臭味。
还有……钱味儿。
“大帅,吉时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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副将李宝凑了过来,这小子平日里也算是个浑人,杀人不眨眼的主,可今天看着这阵仗,说话都不利索了,“咱……咱这就走?”
“走?”
韩世忠转过头,看着李宝,那眼神里带着戏谑,“咱们这是去串门吗?还吉时?”
他猛地转身,面对着甲板上黑压压的水兵。
这些士兵,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,有的已经是满脸风霜的老兵油子。但此刻,他们的表情出奇的一致。
贪婪。
那是饿狼看到了羊群的眼神。
韩世忠很满意。
这就对了,当兵的要什么仁义道德?那是文官的事儿。当兵的就要这股子要把敌人连皮带骨头吞下去的狠劲儿!
“小的们!”
韩世忠没有用什么丹田气,但他的声音在海风中依然清晰,“大家都知道咱们要去干嘛吧?”
“抢银子!!”
数万人的回应,整齐划一,没有半点杂音。
这三个字,比任何口号都管用。
“没错!抢银子!”
韩世忠哈哈大笑,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刀,“东边那帮矮冬瓜,占着咱们徐福老祖宗的地,吃香的喝辣的,还时不时来咱们门口恶心人。这口气,你们忍得了,老子忍不了!官家更忍不了!”
“官家说了!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指着东方的天际线。
“把他们的银山挖空!把他们的粮仓吃空!把他们的武士……咳,打趴下!”
“咱们这次去,不讲规矩,不讲道理!”
“咱们的道理,就是这个!”
韩世忠一脚踢在身旁那门刚刚擦得锃亮的副炮上。
“哐!”
一声闷响。
“谁的炮管子粗,谁就是道理!”
“起锚!”
“升帆!”
“目标东瀛,给老子……冲!!”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
低沉的牛角号声,像是来自地狱的咆哮,瞬间传遍了整个海港。
数百艘战舰同时起锚。
铁链摩擦船孔的声音,绞盘转动的声音,帆布被风瞬间绷紧的声音,汇聚成了一首钢铁与木头的交响曲。
巨大的船身开始缓缓移动,排开两旁的海水,激起白色的浪花。
那一刻,泉州城的百姓们都看傻了。
他们见过水师出海,但从来没见过带着这种气势的水师。
不像是一支军队。
像是一群被放出笼子的猛兽,带着对血肉的渴望,扑向了茫茫大海。
……
海上的日子,其实挺枯燥。
除了水,还是水。
但在“定远号”上,气氛却热烈得像是过年。
甲板上,一群士兵正围在一起,中间摆着一张破木桌子。
“来来来!买定离手!赌咱们几天能看见那座银山!”
一个独眼龙老兵,手里晃着骰盅,吆喝得震天响,“我押五天!谁敢跟?”
“五天?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!”
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啐了一口,把一块还没舍得吃的“精食”拍在桌子上,“这风向,顺风顺水,顶多四天!我押这块牛肉干!”
“去去去,一块牛肉干也敢上桌?”
独眼龙嫌弃地摆摆手,但手却很诚实地把那块肉干揽到了自己面前。
韩世忠就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,手里端着个大海碗,里面是浑浊的劣酒。
他看着这帮手下胡闹,也不管。
这时候管个屁。
只要不炸船,他们就是在甲板上翻跟头韩世忠都懒得理。
“大帅,您不担心?”
李宝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个千里镜——也是临安送来的新玩意儿,正像个土包子一样对着海面乱照。
“担心啥?”
韩世忠仰头灌了一口酒,抹了抹嘴,“担心那帮兔崽子把银山搬塌了?”
“不是……”
李宝放下千里镜,眉头皱成了个“川”字,指了指天边,“您看那儿。”
韩世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原本湛蓝的天空,在极远的地方,出现了一抹异样的颜色。
不是黑,是那种发紫的青色。
像是一块被打肿了的皮肉。
海风,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。
原本是顺滑的东南风,现在却变得有些乱,一阵大一阵小,吹在脸上,像是有人拿着湿漉漉的抹布在抽。
海浪也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。
刚才还是温顺的小绵羊,现在已经开始时不时地在那庞大的船身上撞一下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韩世忠眯起了眼睛。
他是老水鬼了,在水上讨了大半辈子生活。
这味道,不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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