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玦脑中闪过无数思绪，尔后很快又被收拢按下，他闭了闭眼，再次睁开时已神色沉静，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眼前的方寸书桌上。

    无论皇帝是不是要动兵，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篇策论好好写出来。

    问财政与兵事，尤其是后者，于旁人而言或许是一头雾水无处提笔，但对林玦而言，却如同游鱼入水一般。

    无论是前生还是今世，他都数次领兵作战，论兵法调动，他自信这三百贡士中无人可及他。

    林玦磨墨提笔，笔尖悬于草纸上片刻，毅然落笔，笔尖在纸上欣然游动，一气呵成。

    这篇策论堪称林玦写过的最舒服、最通畅的一篇，糅合了他两世为人的所有经验反思，尽情挥墨书写了自己对兵事，对财政的认知思考，完全颠覆了他秋闱春闱中稳中求胜的风格。

    一篇文章写完，林玦只觉得跟舞完一套枪法一样痛快，他重新回头看一遍，心里隐约知道自己写的太激进，不和许多朝臣眼缘，兴许连送到皇帝桌上作为一甲备选的可能都没有。

    但让他改，林玦是一万个不愿意，在他眼里，这篇文章已经完成，不论结果如何他都接受。

    落子无悔。

    林玦微微笑起来，仔细修改了一遍几个措辞，而后便开始用馆阁体誊抄到考卷上。

    此时已经日头偏西，皇帝用过午膳回来，开始在贡士之间走动。

    许多人余光看到明黄色衣角在旁边划过，下意识屏住呼吸，本来就写的磕磕绊绊的笔锋更加犹豫迟疑，生怕自己写的太差现在就给皇帝留下个坏印象。

    皇帝将一切看在眼里，脸上不显，心中摇头叹气。

    ——这一届进士心理素质太差，不可为将。

    走到第一排，皇帝刻意在林玦身侧多停留片刻，先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，失望的心情忽然就明媚起来。

    这小子，让他写个策论，怎么还把自己写的这么高兴，瞧瞧这脸上表情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考中状元了。

    皇帝暗中腹诽，眼里却流露出一丝欣赏，转而去看他桌上纸张，发现竟然已经开始誊抄还略略惊讶了一下——其他人草稿都没写完呢。

    是过于自负还是成竹在胸，皇帝不急着下论断，收回目光回到殿内。

    酉时，天色已经完全被晚霞覆盖，众贡士也停笔交卷，完成了这持续了整整一日的殿试。

    殿试考题刁钻，人人脸色都有些颓丧，不过此时再想这些也没什么用，结果如何，只等后日的传胪大典就可见分晓了。

    殿试阅卷极快，酉时收卷之后就会立刻送到特定的宫殿，数位大学士已经等候在此，一拿到卷纸就开始通宵批阅。

    每个人都要把三百分看过一遍，然后挑出自己觉得好的画上红圈，而红圈最多的十张试卷会送至皇帝案前，由皇帝决定最后的一甲人选。

    殿试第二日傍晚，皇帝坐在养心殿内，对着桌上摊开的十份卷纸凝神沉思，似乎在犹豫点谁做这一次科举的一甲才好。

    进喜在旁边伺候茶水，目不斜视只盯着茶壶，生怕沾上一丁点泄露科举名次的可能。

    皇帝倒是一点不在乎，甚至还主动问他：“你觉得谁写的更好，能不负状元之名？”

    进喜一听这话就腿软，捧着笑道：“奴才哪儿看得懂这些，奴才只知道，这些都是未来陛下的肱股之臣，要奴才说，名次高低也没什么妨碍，能为陛下做事的才是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啊，就是滑头得很。”皇帝哼笑一声，很满意进喜的知情识趣，又自己开始琢磨。

    能拿到皇帝这儿的卷纸，自然是从文采到内容都可圈可点，哪怕心里考题有些刁钻，也照样有几匹黑马厮杀出来，在一片假大空的策论里脱颖而出。

    而这其中，有一份卷纸获得了众多大学士截然不同的态度。

    一方认为这份策论言之有物，实乃国之栋梁，另一方却认为太过激进莽撞，用词也不够华丽精妙，双方谁也不能说服谁，以至于最后被排到了十张策论的末尾。

    皇帝都能想象到那些人是怎么吵的，饶有兴趣地又一次重读了一遍这份获得无数争议的策论，反复回味了几遍其中内容，心中浩然之气回荡，天平已然彻底倾斜。

    第二日，便是传胪大典。

    辰时，三百进士身穿青色圆领袍立于奉天殿外，人人都是一身意气风发，含笑等待着传胪官唱名。

    这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一刻。

    无论最后位列一甲二甲还是三甲，他们都是板上钉钉的进士，就算不能留在翰林院，也能外放当个七八品小官，若是做得好，早晚都能回到中央。

    片刻，皇帝身穿礼服站于高台之上，吉时已到，传胪官拿出皇榜，准备唱名。

    一甲三人高唱三次，二甲三甲各一次，每一次唱名后都会伴随盛大的鼓乐声。

    唱名结束后，三百进士行三跪九叩之礼，礼部官员会领着进士们穿过午门来至皇城外，将写有名次的皇榜贴在皇城门外。

    之后状元，榜眼，探花会由礼部护送回家，也就是所谓的游街。

    林玦站在新科进士之中，身姿挺拔，面容恬淡，对于名次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。

    于他而言，殿试在写完策论的那一刻就结束了，他写出了自己此生最满意的一篇文章，已经无憾。

    林玦只是有点可惜，他爹一直心心念念着他也能考个探花，造就一门双探花的美名，如今大概是不成了。

    他走神七想八想，传胪官深吸一口气，高声唱出状元名讳。

    “一甲第一名——”

    “苏州吴县籍，林玦。”

    “赐进士及第！”

    连续唱名三次，字句洪亮饱满，每一声都伴随着庄重盛大的礼乐声，在皇城中回荡不止。

    林玦眨了眨眼，喊第二次时才反应过来，出列跪拜，礼数周到完美，面上从容淡定，心中波涛汹涌，难抑激动。

    他盯着面前青砖，脑海中忽然闪过上辈子他自爆和丧尸同归于尽的一幕，遥远模糊得像是一场幻影，只略略出现就消影无踪，转而是这辈子疼爱他关心他的家人。

    还有，他的爱人。

    状元及第，金榜题名。

    “臣林玦，谢圣上恩典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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