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之内，那一声金石迸裂的巨响，仿佛是汉室四百年气运断绝的哀鸣。
尘埃落定，死寂无声。
百官匍匐在地，连呼吸都仿佛带着罪。
方才天子那番癫狂的控诉，字字诛心，可此刻，却无一人敢抬头，更无一人敢附和。
他们畏惧的，从来不是龙椅上那个流泪的皇帝，而是御座之下，那个渊渟岳峙、不动如山的身影。
曹操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、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刘协，而是缓步走到那柄断裂的倚天剑前，俯身，用两根手指，拈起了那截带着剑柄的断刃。
动作很轻，像是拾起一片飘落的桃花。
他甚至没有看那锋利的断口，只是转身，一步步重新走向汉献帝。
那脚步声，不重，却像丧钟，每一下都精准地敲在刘协的心坎上。
“陛下。”
曹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不带一丝波澜。
他蹲下身，与瘫软的刘协平视，将那半截断剑，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刘协还在颤抖的手中。
冰冷的触感让刘协浑身一激灵，他想甩开，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。
“陛下刚才说，这剑，还是朕的。”曹操的语气依旧平淡，眼神却锐利如鹰隼，仿佛能刺穿刘协的灵魂，“说得对。”
他攥着刘协的手，引导着那截锋利的断刃，缓缓地、一寸寸地，抵向了自己的脖颈。
“嗡——”
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数名曹氏心腹将领下意识踏前一步，却被曹操一个眼神制止。
森然的剑锋，已经贴上了曹操的皮肤。
只需轻轻一送，这位权倾天下的汉丞相，便会血溅当场。
“陛下若认定臣是国贼，今日，便请用这先帝所传之剑，诛杀国贼，以清君侧，以安汉室。”曹操盯着刘协的眼睛，一字一顿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，“臣，绝不反抗。”
刘协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曹操，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，那里没有恐惧，没有忠诚，只有一片漠然的、俯瞰蝼蚁的冰冷。
这是一个陷阱。
一个用忠诚做伪装，用性命做赌注的，最恶毒的陷阱！
他不敢。
他甚至能想象到，只要自己手腕稍一用力，殿中这些如狼似虎的曹军将校会瞬间将他撕成碎片，而曹操则会得一个“以死谏君”的千古忠名。
不杀？
不杀，便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，承认自己方才的咆哮只是一个笑话，承认自己连手刃“国贼”的勇气都没有。
从此以后，他这位汉家天子，将再无半分尊严可言。
冷汗，如瀑布般从刘协的额头滚落。
他握着剑的手，抖如筛糠，那断刃的锋芒随着他的颤抖，在曹操的脖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血珠渗出，殷红刺眼。
可曹操，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滑稽戏。
“陛下，动手吧。”他又催促了一句，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……失望。
这丝失望，成了压垮刘协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啊——！”
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尖叫，刘协猛地松手。
“当啷！”
断剑坠地，发出最后的哀鸣。
刘协整个人也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，彻底瘫软在地，他双手撑地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，眼中的那簇幽火，被恐惧的潮水彻底浇灭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。
君与臣的名分，在这一刻，于无声中彻底颠倒。
曹操缓缓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地上那滩烂泥般的皇帝，眼神中的漠然终于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。
他转过身，面向百官。
殿内依旧死寂。但所有人都明白，一个时代，结束了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身影自群臣中缓缓走出，是尚书令荀彧。
他的脸色苍白如纸，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，那是士大族最后的风骨。
他走到殿中，对着曹操深深一揖。
“丞相。”
荀彧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和痛楚，他闭了闭眼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才再度开口。
“今汉室飘摇，海内未靖，非丞相之力，不足以安天下。臣……斗胆，附议荀攸将军之策，请丞相晋位魏王，加九锡，设天子旌旗，出入以警跸，方能总揽威权，镇抚四海，以固……国本。”
最后两个字，他说得极其艰难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。
此言一出，满堂哗然。
曹操的诸多心腹，如程昱、贾诩等人，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。
他们等这句话，已经等了太久！
荀彧，这位昔日被曹操誉为“吾之子房”的首席谋臣，汉臣在曹营最后的精神领袖，终于……松口了。
曹操深深地看了荀彧一眼，眼神复杂，最终却只是微微颔首，算是默认。
大局已定。
荀彧垂下眼帘，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。
他能感受到周围那些灼热、欣喜、乃至得意的目光，尤其是来自角落里程昱那毫不掩饰的、带着几分嘲弄的胜利者姿态。
那目光，如同一根淬了毒的芒刺，狠狠扎进了荀彧的心口。
他藏在宽大朝服下的双手，骤然攥紧成拳，指甲深陷入掌心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，却远不及他心中那份崩塌般的剧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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