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沙漫卷,战鼓如雷。
金城城头,旌旗猎猎,残阳将整座孤城染成血色。
韩进立于箭楼高处,披甲执剑,须发在风中狂舞,宛如一尊誓死守土的战神。
他目光冷峻扫视前方——三万吕军已列阵压境,铁蹄踏地,烟尘蔽日,如同黑云压城,步步逼近。
“擂鼓!放箭!”韩进一声令下,城头顿时杀声震天。
滚木礌石轰然砸落,箭雨倾泻而下,在吕军前锋阵前掀起一片腥风血浪。
可那攻势虽猛,却无杀机——箭矢偏斜、石块虚掷,皆是做给马超看的戏码。
真正的杀招,不在城上,而在城内。
韩进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他在等,等西南山头那一声炮响。
只要马超率军杀出,与“死战不降”的金城守军形成夹击之势,吕布便会亲率主力迎敌。
届时城门大开,伏兵从腹地突袭,断其后路,围而歼之——一场精心编织的杀局,便将彻底闭合。
可为何……还未见信号?
他指尖悄然掐入掌心,旧伤撕裂,痛意直透心神。
七日筹谋,步步为营,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
但他怕的不是死,而是变数。
马玩会不会走漏风声?
李通是否及时传信?
吕布会不会识破这出“忠臣死节”的把戏?
还有……马超,那个桀骜如火的西凉少主,真的会如他所料,因一时激愤而出战吗?
风更急了,吹得他铠甲铿锵作响。
远处,吕军队列中缓缓推出一辆赤红战车,玄甲红缨的飞将端坐其上,手持方天画戟,目光如电直射城头。
那是吕布——本该死于白门楼的虓虎,如今竟以王者之姿重生归来,气势之盛,连天地都为之变色。
“温侯……”韩进低声呢喃,声音几不可闻,“你若真有通天之智,此刻便该看出,这一城忠烈,全是假象。”
可他知道,真正的枭雄,从不会只看表象。
正思忖间,西南方向忽有鹰隼掠空而过,盘旋三圈后振翅南去——这是约定的暗号:马超已率精兵潜出,埋伏就位!
韩进心头一松,随即绷紧。时机到了。
他猛然拔剑指向敌阵,厉声高喝:“敌军犯我疆土,屠戮百姓!今日,唯有血战到底,方不负韩文约遗志!传令各部——死守城垣,寸土不让!”
将士齐声应诺,声浪冲天。
城下吕军攻势愈发猛烈,云梯架起,敢死士攀爬而上,刀光剑影交织成网。
韩进亲自督战,剑锋指处,守军佯作拼死抵抗,喊杀声震耳欲聋。
可就在这混乱之际,城西马道骤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“谁敢拦我!?”一道清亮女声划破战场喧嚣,如寒泉击石。
众人回头,只见一队身着劲装的女子疾步奔上城头,为首的少女银甲裹身,腰悬双刀,眉目如霜雪般凛冽——正是马云禄。
她身后跟着十余名训练有素的婢女,个个手持短刃弓弩,毫无惧色。
“放肆!”韩进亲兵立刻上前阻拦,“此乃战阵重地,岂容妇人擅闯!退下!”
“滚开!”马云禄冷叱一声,抬腿横扫,两名兵卒当场倒地。
她目光如刃直刺韩进,“敌军压境,人人皆可死战,为何独禁女子登城?你口口声声忠义护民,却连女子报国之路都要堵死,是何道理!”
她一步步踏上箭台,风掀战袍,宛若凌霄之凤。
韩进脸色微变,他强压怒意,沉声道:“马云禄,你乃将门之女,理应知军令如山。此战凶险万分,非儿戏之地,速速退下,莫要扰乱军心!”
“军心?”马云禄冷笑,抬手指向城下鏖战的吕军,“敌人都快踩到城墙上了,你还在这里分男女尊卑?庞德将军已在东门布防,我奉命前来协防北面,若有延误,谁来担责!”
话音未落,庞德的身影已出现在阶梯尽头。
他浑身浴血,手握大刀,目光如炬扫过全场,最终落在马云禄身上,微微颔首。
“她说得没错。”庞德声音低沉却清晰,“战况紧急,凡持兵器者皆可为战力。此时争论身份,只会误事。”
韩进眯起眼,望着这对并肩而立的男女,心中警兆骤起。
他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控——马超出征、吕布入瓮、自己只需静待炮响,便可一举翻盘。
可他没想到,马云禄竟会在这个节骨眼现身,还带着庞德一同登上城头。
她们看到的太多,听到的也太多。
而最可怕的是,她们不信谎言。
黄沙在风中翻卷,如血残阳映照下,金城城头的杀伐之气与暗涌的心机交织成一张无形巨网。
就在这箭在弦上、一触即发之际,庞德一步跨前,站定在马云禄身侧,铁甲铿锵,声如沉雷。
“巾帼何不能战?昔年秦有巴清守城,汉有吕母举义,今西凉女子执刃御敌,有何不可?”他目光直视韩进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砸在每个人心头,“况今敌军压境,兵力吃紧,多一人便多一分胜算。若因性别而弃战力,才是真正的误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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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言一出,四周顿时鸦雀无声。
连城下冲杀的喊声仿佛都被这凛然正气压得低了几分。
守军将士纷纷侧目,有人钦佩,有人迟疑,更有些韩进亲信已悄然握紧刀柄。
韩进脸色骤变,指尖几乎嵌入掌心。
他原以为只需演好忠臣死守的戏码,等马超入彀便可收网。
可如今庞德这般直言抗命,竟将他精心构筑的假象撕开一道裂口——而且是在最关键时刻!
他强压胸中怒火,嘴角扯出一抹冷笑,缓缓道:“庞令明,你身为西凉旧将,本就不该插手我金城防务。如今不但纵容妇人擅登战阵,还公然质疑主帅军令……莫非,你以为这金城是你马家的私产不成?”
语气阴冷,字字带刺,分明是要将庞德推到众叛亲离之地。
庞德瞳孔微缩,浑身肌肉绷紧,手中大刀不自觉地向前半寸。
他不是蠢人,怎会听不出这话中的挑拨之意?
这是要借题发挥,离间他与马家的关系,更要借此震慑马云禄,逼她退下城头。
可他更清楚——此刻退让,便是彻底落入对方圈套。
这城头不止是战场,更是人心之争。
“末将只知保家卫国,不分男女,不论出身。”庞德沉声回应,目光如炬,“若有罪,请战后由主公马超亲自裁决。但此时此刻,我仍是一名战士,当守此城,护此民!”
话音落地,身后十余名婢女齐刷刷拔刃而出,与马云禄并肩而立。
她们虽无重甲,却眼神坚定,毫无惧色。
一股凛然之气自北面城墙升腾而起,竟压过了连天的鼓噪。
韩进眼中寒光暴涨,心底警铃狂响。不能再拖了。
他猛然回头,目光如毒蛇般扫向身旁静立的亲信马玩——那个曾答应替他传递消息、确保马超按时出击的联络之人。
此刻,那人额角渗汗,手指微颤,显然也察觉到了局势失控的征兆。
“你还愣着干什么!”韩进低吼,声音几近嘶哑,“传令东门,准备接应伏兵!快!”
马玩一个激灵,慌忙抱拳欲退。
可就在他转身刹那,韩进的眼神变了——那不是命令,而是杀意。
他知道得太多。
若待会儿马超未至,这败局难收,第一个该灭口的,就是这个走漏风声的懦夫。
他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,眸子深处燃起癫狂的火焰。
七日筹谋,全系于这一役。
他可以死,但绝不能输!
哪怕血洗城头,也要把这场戏演到最后!
风忽然停了。
战鼓声依旧轰鸣,可城头之上,却弥漫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仿佛暴风雨前最寂静的瞬间。
而在那沉默之中,马云禄缓缓抬起眼,望向远处吕军队列中那道赤红战车上的身影——吕布依旧端坐不动,方天画戟斜指苍穹,似笑非笑,仿佛早已看穿一切。
她不知道的是,自己方才挺身而出的一念之勇,已悄然掀动命运齿轮。
而真正的猎物,或许从来不在城外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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