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澜站在友谊商店柜台后面,犹豫了很久,终于拿起电话,拨了家里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几声,那头接起来,是沈如懿的声音,沉稳、缓慢,像冬天里烧得温热的砖窑:“喂?喂?”
张澜的手指攥着话筒,指节泛白。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有些发紧:“爸,是我。我妈和我哥、我嫂子、我侄子来了。他们想见见你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沈如懿的声音依旧平稳:“让他们来吧。总归要见一见的。等着吧,让谢琦去接。”
张澜挂了电话,站在柜台后面,心还在跳得厉害。张姐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没说什么。老李从库房出来,看了她一眼,叹了口气。小王端着茶杯,站在旁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下午,谢琦开着那辆军用吉普车到了招待所门口。他穿着一身便装,深蓝色的棉袄,黑裤子,军靴,站在车旁,身板笔直,像一棵扎了根的树。张澜的妈从招待所出来,看到那辆车,眼睛一亮,脚步都快了。张澜的哥哥跟在她后面,上下打量着车,又打量着谢琦,心里暗暗盘算着什么。张澜的嫂子低着头,跟在后面,侄子走在最后,手里还是搓着那根烟。
谢琦没有多说,拉开后车门,让他们上去。张澜的妈坐在后排,摸了摸座椅,又摸了摸车窗,嘴角弯着。张澜的哥哥坐在她旁边,也四处打量着,眼睛滴溜溜转。张澜的嫂子坐在另一边,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侄子坐在副驾驶,把烟别在耳朵上,偷偷看了一眼谢琦的侧脸,又赶紧移开目光。
车没有开回谢家,而是开到了基金会N区。那是一片平房,院子不大,但干净整齐,几棵老槐树,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谢琦把车停稳,回头看了一眼张澜的妈:“这几天你们住这儿。那边人多,住不下。”张澜的妈愣了一下,但很快笑了:“行行行,住哪儿都行,只要有地方住。”她心里盘算着:住这儿好,不用花钱,最多外面吃饭钱。省下来的钱,可以买点东西带回去,还真不错。
张澜的哥哥下了车,环顾了一圈,皱了皱眉,但没说什么。张澜的嫂子跟在他后面,低着头,还是不说话。侄子下了车,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叼在嘴里,没点。
谢琦把他们领进院子,推开一扇门。房间不大,两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柜子,窗户朝南,阳光照进来,落在床上,被子是新晒过的,蓬松柔软。张澜的妈在床沿坐下,伸手摸了摸被子,又摸了摸枕头,嘴角弯着。张澜的哥哥站在窗边,往外看了看,院子里有个水龙头,旁边堆着几捆柴火。他转过身,看着谢琦,问:“这儿住几天?”谢琦看了他一眼:“住到你们走。吃饭去食堂,一天三顿,自己付钱。”张澜的哥哥点点头,没再问。
谢琦走了。张澜的妈从包里拿出换洗衣服,叠好放在床头。她换了身干净衣裳,深灰色的棉袄,黑色裤子,头发用梳子蘸了水,抿得整整齐齐。她对着镜子照了照,把衣领翻好,拍了拍身上的灰,转身对张澜的哥哥说:“走,去见亲家公。”张澜的哥哥也换了身衣裳,蓝色的卡其布外套,黑色裤子,皮鞋擦得锃亮。张澜的嫂子换了件碎花棉袄,头发也重新梳过了,扎了个低马尾。侄子换了件新外套,深绿色的,领口还挂着标签,他扯下来,塞进口袋。
谢琦又来了,开车送他们去谢家。车上没有人说话,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风声。张澜的妈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,手指攥着衣角,攥得很紧。张澜的哥哥坐立不安,一会儿看看窗外,一会儿看看谢琦的后脑勺,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皮鞋。张澜的嫂子低着头,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盹。侄子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别回去。
车停了。谢琦下车,拉开后车门。张澜的妈下了车,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那栋老房子——青砖灰瓦,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,窗台上摆着几盆花,叶子绿油油的。她深吸一口气,迈开步子,走了进去。
客厅里,沈如懿和金语溪并排坐在沙发上。沈如懿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坐得端端正正,像一棵老松。金语溪穿着藏青色的棉袄,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看到张澜的妈进来,放下茶杯,站了起来。
张澜的妈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沈如懿和金语溪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张澜的哥哥站在她身后,也看着沈如懿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,又带着几分忌惮。张澜的嫂子低着头,站在角落里,像个影子。侄子站在门口,没进来,手里搓着那根烟,烟纸又搓破了,烟丝漏出来,沾了一手。
沈如懿站起来,走到张澜的妈面前,伸出手,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:“亲家母,来了啊。”张澜的妈愣了一下,赶紧伸出手,握住沈如懿的手,那手粗糙、温热、有力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发紧:“来了,来了。”金语溪也走过来,拉着张澜的妈的手,让她在沙发上坐下,又给她倒了一杯茶,端过来,放在她手里。张澜的妈端着茶杯,手还在抖,茶晃出来,溅在手背上。她赶紧放下杯子,把手在衣角上擦了擦。
沈如懿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,目光平和,像在看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。他问:“路上辛苦了。”张澜的妈摇摇头:“不辛苦,不辛苦。”沈如懿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客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张澜的妈坐立不安,茶杯端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端起来。张澜的哥哥站在她身后,不敢坐,也不敢说话。张澜的嫂子缩在角落里,像个隐形人。侄子站在门口,低着头,看着自己搓烂的烟丝,一地碎屑。
金语溪打破沉默,对张澜的妈说:“吃饭了吗?没吃的话,让厨房做点。”张澜的妈赶紧摇头:“吃了吃了,在招待所吃的。”金语溪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客厅里又安静了。
窗外,夕阳正在下沉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沈如懿花白的头发上,落在金语溪浅灰色的围巾上,也落在张澜的妈那双粗糙的手上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做过饭,洗过衣,种过地,打过孩子,也打过自己。她忽然想起张澜小时候的样子,扎着两条小辫子,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笑得咯咯的。她闭了闭眼,把那幅画面从脑海里赶走。
沈如懿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,看着张澜的妈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住几天,到处看看。北市虽然不大,也有几个地方值得逛。”张澜的妈点点头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沈如懿没有再问,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,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他背着手,站了很久。
张澜的妈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人,不像张澜说的那样——“没级别,工作也没”。她说不清为什么,就是觉得不像。她低下头,又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苦的。她咽下去,从喉咙一直苦到心里。
沈如懿坐在沙发上,端着茶杯,目光平和地看着张澜的妈,像是拉家常一样开了口:“平时在家种地吗?亲家公为什么不一起来呢?”
张澜的妈低着头,手指搓着衣角,搓了好一会儿,才叹了口气,声音闷闷的:“没钱啊,那么多人来。庄稼人,一年没多少收成,没有钱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这次孙子结婚,女方家要很多钱。要五百块还要四转一响,我们没有,想让闺女凑一凑。女婿给了五十块,唉。”那声“唉”拖得很长,像是把半辈子的苦都装进去了。
金语溪坐在旁边,听着这话,也叹了口气。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张澜妈的手背,声音温柔,像哄小孩似的:“结婚是好事。但是我和老头子没工资,没办法给你。我们住这里,也是靠着姐姐家的儿子。唉,各家都难。”
客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念安本来在里屋画画,听到外面说话的声音,放下画笔,迈着小短腿跑了出来。她站在客厅门口,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张澜侄子面前,仰着小脸,奶声奶气地开口了。
“你们大人会什么?种药药会吗?种果果会吗?养小鸭子、小鸡会吗?”
张澜侄子被她问得一愣,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念安也不等他回答,掰着小手指头继续数:“会就你们一家来这里种药药、养鸭鸭和小鸡鸡、种果果赚钱钱,不买媳妇。那么贵,五百块还要钟钟、自行车、缝纫机、手表、收音机。”
她说着,看了一眼张澜的妈,又看了一眼张澜的哥哥,最后目光落回侄子身上,小脸上写满了认真:“我家都是我妈妈买的,爸爸都不买,全用妈妈的。你不可以买媳妇,在这里等我妈妈,妈妈会帮你们。”她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,像是在宣布一件了不起的大事,“我妈妈无敌厉害,是超级大美女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张澜的哥哥忍不住笑了一下,又赶紧憋回去。张澜的嫂子低着头,肩膀抖了一下,不知是笑还是什么。张澜的侄子站在门口,脸涨得通红,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张澜的妈看着念安,愣了好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金语溪笑了,把念安拉过来,搂在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小脑袋。沈如懿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嘴角弯了一下。念安靠在金语溪怀里,仰着小脸,看着张澜的妈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在等一个回答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院子里的老槐树上,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。张澜的妈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粗糙、干裂、指甲缝里还嵌着泥。她沉默了很久,终于抬起头,看着念安,嘴角弯了一下,那笑容有些勉强,但很真:“好,不买媳妇。种药药,养鸭鸭,赚钱钱。”
念安满意地点点头,从金语溪怀里滑下来,跑到张澜侄子面前,拉着他的手:“走,我带你去看小鸭鸭。我们家有小鸭鸭,黄色的,毛茸茸的,可好看了。”张澜侄子被她拉着,踉踉跄跄地跟了出去。张澜的哥哥站在门口,看着儿子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。
张澜的妈坐在沙发上,端起了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,苦的。她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。沈如懿看着窗外,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庄稼人,靠天吃饭,不容易。北市这边,机会多些。要是愿意,可以留下来试试。种药、养鸭、种果树,都能赚钱的。”
张澜的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沈如懿。沈如懿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,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他没有再说话。
张澜的妈低下头,看着杯里凉透的茶,茶叶沉在杯底,一片一片,安安静静的。她忽然想起念安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妈妈无敌厉害,是超级大美女。”她嘴角弯了一下,把茶杯放下,直起身,理了理衣襟,声音不大,但比刚才稳了许多:“行,我们看看,看看,看看,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