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餐时间到了,空乘推着餐车从机舱前头往后走,食物的香气在密闭的空间里弥漫开来。烤牛肉配土豆泥、奶油意面、蔬菜沙拉、小圆面包、黄油,还有一小块巧克力蛋糕。四大家族的人接过餐盘,有的低头祷告,有的直接开吃,有的端着盘子不知从何下手。会长倒是从容,拿起刀叉,慢慢切着牛肉。金武在旁边吃得飞快,腮帮子鼓鼓的,含混不清地跟小九说好吃,小九没理他,正低头戳盘子里的意面,戳了两下,放下了叉子。
那位金发空姐又来了,弯腰看着他的餐盘,用德语轻声问:“不合胃口?”小九摇摇头,用德语回答:“不是不好吃,是不想吃。”空姐笑了,又问:“那你想吃什么?”小九想了想,眼睛一亮:“想吃烤鸡。其他还好。”空姐看了看手表,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,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我去看看还有没有。”她转身走了,裙摆在过道里轻轻扫过。金武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筷子悬在半空,半天没放下来。他小声问小九:“你跟她说什么?”小九说:“想吃烤鸡。”金武张了张嘴,想说飞机上哪来的烤鸡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因为他看到那位空姐端着一个小托盘回来了——上面是一只烤鸡腿,金黄的,油亮亮的,还冒着热气。小九接过托盘,用德语说了谢谢,空姐笑着走了。金武看着那只鸡腿,咽了口唾沫:“还真有……”小九拿刀叉切了一块,塞进嘴里,嚼了嚼,点了点头:“好吃。皮脆,肉嫩。”他又切了一块,递给小三,小三接过去吃了。又切了一块,递给金武,金武接过去,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“好吃”。
谢琦坐在斜后方,自己那份晚餐已经吃完了,正端着杯子喝水。小九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切了一块鸡腿,从座位缝隙递过去。谢琦接过来,吃了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小九这才自己吃,慢慢把整只鸡腿吃完了,用纸巾擦了嘴,喝了口水,靠在椅背上,摸着肚子,一脸满足。空姐路过时,他冲她笑了笑,空姐也笑了笑。
窗外一片漆黑,只有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的。小九把毯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,却睡不着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意大利的棋手、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、还有明天落地以后的事。旁边的小三呼吸很轻,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。小九翻了个身,面朝小三,睁开眼睛。小三也睁着眼睛,看着他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小九又把身子翻过去了。
清晨的阳光从舷窗照进来,落在小九脸上。他睁开眼,机舱里已经热闹起来。有人在收拾行李,有人在排队洗漱,有人在低声交谈。金武从座椅上探出头,头发翘着,眼睛还眯着:“到了?”小九看了一眼窗外,云层很厚,看不到地面。空乘开始推着早餐车分发食物。面包、黄油、果酱、酸奶、水果,还有热咖啡和橙汁。小九接过自己的那份,吃得很快,三口两口就把面包解决了,又喝完了橙汁。小三坐在旁边,慢慢吃着,把果酱抹得很匀。
飞机开始下降,耳朵有点胀。金武捂着耳朵,皱着眉。小九从包里掏出两颗口香糖,一颗自己嚼了,一颗递给金武。金武接过来,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,耳朵好多了。他不禁问小九怎么什么都有。小九嚼着口香糖,含糊不清地说:“姐姐准备的。”
飞机落地,滑行,停机。舱门打开,空气涌进来,带着异国的气味。大家站起来,拿行李。四大家族的人在门口排队,下舷梯,坐摆渡车。小九走在最后,手里拎着行李箱。那位金发空姐站在舱门旁边,微笑着和乘客道别。
小九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他把行李箱放在脚边,张开手臂,和她贴了贴脸——一边一下,很轻,很自然,像老朋友见面。空姐笑了。小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,用德语说:“下次有空再见。祝你好运。”空姐接过信封,愣了一下。小九已提起行李箱,走了。
摆渡车上人挤人,金武挤在小九旁边,小声问:“你刚才给了她什么?”小九说:“没什么。”金武不信,但没再问。小三站在小九另一边,安静地看着窗外。摆渡车到了航站楼,大家下车,去取行李。小九走在前面,步子轻快,夹克衫在风里微微飘着。小三跟在他后面,谢琦跟在小三后面。他们走过长长的通道,玻璃墙外是意大利的天空,蓝得发亮。小九深吸一口气,笑了。
金发空姐回到乘务室,关上门,打开信封。里面是五百美金和一条项链,细细的链子,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红宝石,在灯光下闪着温柔的光。她捂住了嘴,眼眶红了。其他空姐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惊叹。她把项链戴在脖子上,宝石贴着锁骨,凉凉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弯了很久。
取完行李,小九站在出口处,眯着眼看着外面。阳光很好,风也温柔。他看到了一个举着牌子的老人,牌子上写着中文:“欢迎宋南璟、宋南星”。他笑了,拉着小三,大步走过去。汉斯爷爷的别墅,还有肉吃。
小九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举牌子的老人。汉斯爷爷站在出口处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,围着一条藏青色的羊绒围巾,头发全白了,但腰板笔直,精神矍铄。他身后站着两个黑衣保镖,高大沉默,眼神警惕。小九拖着行李箱跑过去,一把抱住汉斯,脸埋在他肩上,声音又软又糯,德语从嘴里流出来,像泉水一样自然:“爷爷,好几年没见了,我好想你啊。你孙孙可想你了。”汉斯笑着拍他的背,也用德语回他,声音低沉温和,像冬天壁炉里烧着的木柴。
中方代表团站在后面,面面相觑,一个字都听不懂。金武拖着行李箱凑到小三旁边,小声问:“三哥,他们说什么?”小三答:“不知道。”金武又问:“你听不懂?”小三看了他一眼:“德语。”金武闭嘴了。会长站在旁边,手里拎着公文包,推了推眼镜,也没说话。他年轻时候学过几句英语,德语是真不行。
小九和汉斯说了好一会儿,才松开,转身冲中方代表团挥了挥手,用中文喊:“走,坐大巴,跟着我。”汉斯旁边那几个保镖开始帮忙搬行李,动作利索,箱子在他们手里像没有重量。一群人跟着小九走出航站楼,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和一辆大巴。轿车锃亮,映着意大利的天空。大巴看起来也很新,只是和轿车一比就普通了。小九拉着汉斯上了轿车,车门关上,窗户黑漆漆的,看不到里面。
金武看着那辆轿车,咽了口唾沫。小三和谢琦上了大巴,金武赶紧跟上去。大巴发动了,跟着轿车,穿过罗马的街道。四大家族的人和围棋协会的人坐在大巴上,没人大声说话。他们看着窗外的建筑——古旧的城墙、喷泉、雕塑、铺着石板的窄巷、阳台上垂下来的花。有人小声说“真好看”,旁边的人点了点头。
车子渐渐驶离市区,路变宽了,树变多了。柏树高高的,直直地戳向天空。路过一片橄榄林,银绿色的叶子在风里翻涌。又路过一片葡萄园,藤蔓已经枯了,但架子搭得整整齐齐。轿车拐进一条岔路,大巴跟在后面。路尽头是一扇铁门,雕花的,很高,车到了门前它就自动开了。进去是一条很长的林荫道,两边的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,枝叶在空中交错,搭成一条绿色的拱廊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碎碎的,落在车窗上。
大巴上有人开始坐不住了,金武把脸贴在玻璃上,眼睛瞪得溜圆。车停在一栋建筑前,说它是别墅,不太准确,更像是一座庄园。主楼很大,石头砌的,爬满了藤蔓,窗户很多,门也很多,分不清哪个是正门。两边有配楼,后面是花园,隐约能看到喷泉的水花。前面还有一片草地,修剪得很平整,绿得像地毯。金武嘴张着,合不上。会长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,茶水晃出来几滴,他赶紧擦了。四大家族的人互相看着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表情——不可置信。
小九从那辆黑色轿车里跳出来,神清气爽,冲大巴上的人挥手,用中文喊:“到了,这里是我家。一会有人带你们去房间,洗好澡就出来准备吃午餐。然后就在庄园和其他附近玩玩,后天就准备你们比赛了。”他说得理所当然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金武下了大巴,脚踩在石板路上,有点不真实。他看了看那座庄园,看了看小九,又看了看小三,小三正从大巴上下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只是到了另一个普通的地方。
谢琦最后一个下车,环顾一圈,然后去帮忙拿行李。汉斯爷爷也从车里出来了,站在小九旁边,看着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,微笑着,用中文说了一句:“欢迎。”发音不太准,但很认真。小九给他翻译,又说了一遍:“欢迎。”
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出来了,开始帮大家拿行李,领着他们往主楼走。走廊很长,地板是深色的木头,踩上去没有声响。墙上挂着油画,风景的、人物的,还有几幅看不懂的抽象画。金武东张西望,差点撞到柱子,被身边的人拉了一把。房间门上贴着名字,一人一间,或者两人一间,钥匙是铜的,沉甸甸的。金武推开自己房间的门——床很大,被子雪白,枕头蓬松,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窗外的花园里,喷泉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。金武站在窗前站了很久,才去洗澡。
小九和三儿的房间在走廊尽头,汉斯爷爷特意留的。他对小九说:“你长大了,穿飞行夹克很好看。”小九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影子叠在一起,像两棵挨着的树。汉斯拍了拍小九的肩膀,说:“午餐准备好了。叫上你的朋友们,下来吃。”小九点点头,跑出去敲金武的房门:“金武,吃饭了——”走廊里回荡着他的声音,还有他轻快的脚步声。
餐厅是长条形的,一张长桌从这头铺到那头,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,摆着银色的烛台,餐具一列列排开,亮晃晃的。大家陆续进来,在桌边坐下,动作拘谨,椅子都不敢拉太大声,像是在别人家做客,怕碰坏了什么。金武坐在小三旁边,腰板挺得笔直,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却偷偷打量着桌上的食物——面包、黄油、橄榄油、火腿切得薄薄的,透明的那种、奶酪泛着淡黄色、还有一盘沙拉,绿的红的拌在一起,很新鲜。
小九最后一个进来,拉出椅子,一屁股坐下,拿起餐巾往腿上一铺,环顾一圈,笑了,用中文喊:“吃啊,就当自己家。但是你们注意肠胃哦。”他说得很认真,不是开玩笑,“这边的吃的,跟咱们那不一样,头一次吃别吃太多,闹肚子就麻烦了。”金武刚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,看了一眼那盘火腿,又看了一眼小九。小九已经自己开动了,拿起一片面包,抹上黄油,叠上一片火腿,夹上一片奶酪,合上,咬了一大口,含混不清地说:“好吃。”金武这才又伸出手。
汉斯坐在长桌的另一头,旁边空了一个位置,小九吃着吃着,端着盘子和杯子就挪过去了,挨着汉斯坐下,用德语说起来。声音不大,语速不快,但很认真,像在讲一件很重要的事:“爷爷,这几年我太苦了。姐姐每天控制我吃肉肉,苦啊。”他一边说一边切盘子里的烤肉,切了一块塞进嘴里,嚼着嚼着,眼眶竟然有点红。汉斯笑着看他,没说话,给他倒了杯红酒。小九端起来喝了一口,又继续切烤肉。
中方代表团的人坐在长桌的中段,听不懂小九和汉斯在说什么。德语对他们来说像是一串串密码,流畅地滚动着,他们一个字都抓不住。金武低头吃沙拉,咬了一口生菜,嚼了嚼,觉得味道有点怪,但还是咽下去了。会长在喝汤,奶油蘑菇的,小心翼翼的,一小口一小口,像在试温度。小九从汉斯旁边探出头,用中文喊了一声:“你们吃啊,别客气。怕什么,他们又听不懂中文,你们当自己家啊。”有人笑了,有人放松了一些,开始夹菜,刀叉碰盘子的声音渐渐密起来。
小九又补了一句,嘴角带着促狭的笑意:“他们说德语,你们也反正听不懂。”这次是真有人笑出了声,金武笑得最大声。四大家族的一个年轻人用筷子夹起一块奶酪,咬了一口,表情变了,皱着眉嚼,咽下去,小声说:“酸的。”旁边的人说:“奶酪就是酸的,你以为呢?”又咬了一口,嚼了嚼,不再说话了。
汉斯看着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,微笑着,用中文说了一句:“慢慢吃。”发音还是很别扭,但诚意很足。大家笑着应了,低头继续吃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长桌上,落在那些银色的烛台上,落在每个人脸上。小九又给自己切了一块烤肉,吃得满嘴油光,靠在椅背上,摸着肚子,心满意足。金武在旁边小声问他:“九哥,你刚才跟汉斯爷爷说什么?”小九眨眨眼:“说你好。”金武不信,但没再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