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,甘露殿外。
刘仁轨站在殿前的台阶下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他的官袍已经被汗湿透了,从领口到袖口,从后背到前襟,没有一处是干的。
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涩得生疼,他不敢擦。
他垂着手,低着头,盯着脚下的地板,他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。
他想起数日前那个傍晚。
他正在陈仓县尉的值房里批一份公文,批到一半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他抬起头,还没来得及反应,一个紫袍内侍已经大步走了进来,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旨,声音尖细却又庄重:“刘仁轨接旨。”
他愣住了。
他在陈仓做了好些年的县尉,从八品下,芝麻大的官,平时能见到的最大的官就是岐州刺史。
圣旨这种东西,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到自己头上。
他赶紧整了整衣冠,跪下来,膝盖磕在青砖地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其实大唐接旨躬身便可,但刘仁轨没接过啊!
内侍展开圣旨,内容很简单,即刻启程,前往长安,面见皇帝。
他跪在那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见他,不知道自己一个小小的县尉哪里值得皇帝亲自召见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确认脑袋还在。
圣旨念完了,内侍催他快走,他这才回过神来,从怀里摸了些银钱给到内侍,内侍接过是一脸的嫌弃!
这绝对是他传旨以来收过最少的银钱了。
一路上他都在想,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?
是不是陈仓的哪个案子办得不对?
是不是有人告了他的黑状?
他想了一路,没想出个所以然。
到长安的时候,已经是第四天黄昏了。
而现在,他站在甘露殿外,等着一道不知道是福是祸的旨意。
“臣,陈仓县尉刘仁轨,参见陛下。”他在殿中跪下,额头触地,声音有些发颤,但还算稳。
李二一愣,还真是实在人啊,居然行了个大礼。
“免礼,平身。”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。
刘仁轨站起来,垂手而立,不敢抬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李二坐在御案后面,上下打量了他几眼。
此人中等身材,面相刚毅,眉宇间有一股子倔劲儿,看着还算顺眼。
“朕听闻你擅水战,可有此事?”李二问。
刘仁轨的脑子又蒙了。
自己擅水战?自己怎么不知道?
“回禀陛下。”他斟酌了一下措辞,声音不大,但很诚恳,“臣读过一些水战的兵书,但并未实际操练过。臣不敢言自己擅水战。”
李二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这个人说话还算实在,不像有些人,一开口就把自己吹成诸葛在世。
“嗯,朕知道了。朕封了定国公赵子义为岭南大都督,他向朕要了你,让你与他一同南下。你可愿意?”
刘仁轨觉得自己从接到圣旨到现在的脑子就从来没好过。
定国公赵子义,要自己一同南下?
他何德何能?
他心里飞速地盘算了一下——不管为什么,这机会不抓住那就是傻子了。
帝婿定国公,超品国公,享郡王礼,跟着这样的人南下,哪怕只是做个小跟班,也比在陈仓当一辈子县尉强。
“臣愿为陛下分忧,愿同定国公南下。”他大声说道,声音比刚才洪亮了许多。
李二又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。
他正要挥手让他退下,却见他的嘴唇在哆嗦,拳头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,像是在做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。
“嗯?你还有事?”李二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刘仁轨深吸一口气,猛地跪了下去。
“臣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臣弹劾折冲都尉鲁宁,骄纵枉法,凶暴残虐,荼毒当地百姓。请陛下明察。”
李二皱了皱眉头,有些不喜。
且不说此事真伪,就这首次面圣便越级上报,实在有违规矩。
一个小小的县尉,跑到皇帝面前弹劾折冲都尉——折冲都尉是正四品上的武官,比他高了整整八级。
他不知道这是越级,还是故意为之?
刘仁轨跪在地上,没有起来。
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沉甸甸的,像一座山。
他的手心全是汗,额头上也是汗,汗珠顺着鼻尖滴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但他没有退缩。鲁宁在岐州一带横行多年,欺男霸女,滥杀无辜,百姓敢怒不敢言。
他咬了咬牙,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坚定:“臣所言句句属实,如有虚言,请陛下斩我头颅。”
李二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谄媚,不是畏惧,是那种一根筋的、认死理的、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。
他没有表态,只是点了点头,语气不咸不淡的。
“朕知道了。退下吧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刘仁轨磕了个头,站起来,倒退着走出殿门。
历史上,刘仁轨就直接就杖毙了鲁宁。
后来李二问罪,结果不但没有罚他,还给他升了官。
出了甘露殿,他的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
他扶着廊柱站了好一会儿,低头一看,整件官袍全被汗湿透了,贴在身上,风一吹,冷飕飕的。
皇帝给他的压力,实在太大了。
这也得亏是刘仁轨不知道赵子义整天把李二气的跳脚,而且一气就是十年。要知道估计也没那么大的压力了。
翌日,刘仁轨跟着一个引路的吏员去了蓝田。
到了蓝田,他的脑子又继续蒙着。看着蓝田的地,看着蓝田的房子,看着蓝田的百姓。
这哪像是一个村子,这分明是一片世外桃源。
他在心里暗暗感叹,然后被引到了定国公庄园。
刘仁轨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,跟着引路的吏员走了进去。
“下官刘仁轨,拜见定国公。”
赵子义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番。
中等身材,一身半旧的青布官袍,面容刚毅,眉宇间有一股子倔劲儿。
“无需多礼。”
刘仁轨也抬起头打量赵子义,高大,英武,剑眉星目,器宇轩昂,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看着有几分痞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