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影棚内，空气凝滞。

    大功率的影视灯光将一切都照得通明，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，冰冷的对峙感。

    一边，是以市场部总监赵德为首的大米高管，他们坐立不安，频繁地看着手表，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饰内心的焦躁。

    在他们身旁，王海林双手抱胸，姿态悠闲。他和他那几个从带来的“心腹”，占据了监视器旁最好的位置，脸上挂着一种心照不宣的，看戏的笑。

    另一边，是江辰的团队。

    林岚抱着她的文件板，站得笔直，金丝眼镜后的分析和评估从未停止。高健则扛着他的摄影机，选了一个远离人群的角落，将自己藏在阴影里，只让镜头成为他唯一的眼睛。

    广告片，正式开机。

    按照王海林那份被江辰“全票通过”的方案，此刻，应该是各种带着大米logo的悬浮托盘满场飞，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模特准备和张怀素“互动”的混乱场面。

    然而，现场空旷得诡异。

    除了中央那张铺着巨大宣纸的古朴长案，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没有托盘，没有模特，甚至没有多余的一把椅子。

    王海林脸上的笑意，第一次，出现了一丝僵硬。

    他忍不住走上前，凑到江辰身边，压低了嗓子，用一种故作关切的口吻问：“江导，这……是不是有点太素了？咱们的‘碰撞’元素呢？赵总他们可都等着呢。”

    江辰没有看他，只是注视着化妆间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等。”

    一个字。

    平静，且不容置喙。

    王海林碰了个钉子，悻悻地退了回去。他对着身边的副手使了个眼色，那意思是：等着瞧，他装得越清高，等会儿被甲方逼着加那些俗气元素的时候，就摔得越惨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化妆间的门，开了。

    所有喧嚣，瞬间静止。

    走出来的，不是妆容精致的演员。

    而是一个刚刚沐浴更衣，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的麻布衣衫的，老人。

    张怀素。

    他没有做任何发型，花白的头发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。他也没有化妆，脸上的每一道皱纹，都写满了岁月的沉淀。

    他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，都踏得异常沉稳。

    整个摄影棚里，充斥着灯光电流的嗡嗡声，设备运行的机械声，人员走动的嘈杂声。

    可当他出现的那一刻，这些声音，都消失了。

    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，将他与这个现代工业的产物，彻底隔绝开来。

    他走到了长案前，没有立刻坐下，只是伸出枯瘦的手，轻轻抚摸着那张巨大而洁白的宣纸。

    那不是在触摸一张纸。

    那是在与一位久未谋面的故人，进行无声的交流。

    赵德这些大米的高管们，彻底看不懂了。他们面面相觑，想问，又不敢问。这和他们想象中，明星代言，流量爆炸的广告拍摄，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搞什么玄虚……”王海林在后面低声嘀咕，满是不屑。

    江辰动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像其他导演那样，坐在监视器后，拿起对讲机，大喊一声“action”。

    他让所有无关人员，退到片场的警戒线以外。

    摄像组，灯光组，录音组，全部就位，却没有任何人发出指令。

    整个片场，只剩下一种近乎神圣的，等待。

    然后，江辰走到了长案前，在距离张怀素三步远的地方，停下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只是对着这位老人，深深地，躬身一揖。

    一个标准的，九十度的大礼。

    这一个动作，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赵德愣住了。他从未见过一个导演，用这种方式，去对待一个“演员”。

    王海林也愣住了。他预想过江辰会用各种艺术家的做派来故弄玄虚，但他没料到，会是这样一种，近乎原始的，虔诚。

    张怀素缓缓抬起头。

    他看着面前这个躬身不起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他那双浑浊了几十年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，正在悄然流转。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先生，请。”

    江辰直起身，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，说出了这三个字。

    这不是一句客套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邀请。

    也是一个，将整个舞台，彻底交出去的，承诺。

    张怀素深吸一口气，胸膛微微起伏。

    他提起那支饱蘸了浓墨的狼毫笔。

    落墨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。

    高健的镜头，死死锁定了老人的手。

    那不是一只枯瘦的手，那是一座山，一条河。那支笔，也不是在纸上游走，而是在一片广袤的天地间，开疆拓土。

    整个片场，静得能清晰地听到墨汁浸润宣纸时，那细微的，“滋滋”声。

    时间，在这一刻，被拉长，被碾碎，最后，凝聚在那不断变化的笔锋之上。

    监视器后，江辰的身体微微前倾。

    他没有看构图，没有看光影。

    他的全部注意力，都集中在屏幕里，老人那份遗世独立的风骨上。

    他对着耳麦，用只有高健能听到的，极轻的音量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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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记住此刻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笔，落下的不是墨。”

    “是一个文人，在向整个被快餐文化占领的时代，发起的一次，最温柔的，挑战。”

    高健扛着摄影机的手，稳如磐石。

    他懂了。

    这一刻，他拍的不是广告，不是素材。

    他是在记录，一个文明的，心跳。

    警戒线外，王海林已经完全笑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他死死地盯着片场中央那道身影，一种不祥的预感，疯狂地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
    不对。

    完全不对。

    这根本不是他写的剧本！

    他设计的那些能够羞辱江辰，能够让这个项目变成一个笑话的“商业元素”，一个都没有出现！

    江辰把他耍了！

    他从头到尾，就没打算用自己的方案！

    一股被愚弄的怒火，从王海林心底轰然烧起。

    就在他准备冲过去质问的时候。

    一个穿着普通工作人员制服，面孔陌生的男人，从他身边经过。

    男人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，只是在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，用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，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，塞进了他的手心。

    王海林下意识地握住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黑色的，没有任何标识的，u盘。

    他猛地抬头，想要寻找那个男人的身影。

    对方却早已汇入忙碌的工作人员中，再也找不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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