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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228章 呼延府内定良谋
    呼延灼听罢,恰似头顶上打了个焦雷,浑身猛地一震,额角上冷汗珠子一滴滴滚将下来,先前攥得铁紧的圣旨,指尖竟兀自抖个不住。他先前满心只想着君命如山,呼延家世代忠良,须当尽臣子本分,何曾往这等幽微凶险去处,动过半分念头?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若是输了,损兵折将,丧师辱国,蔡京、高俅这伙贼厮鸟,正好拿你开刀问罪!轻则削职夺爵,重则抄家灭门,我呼延家百年将门的香火,一朝便要灰飞烟灭!” 呼延守信的话,一锤一锤正砸在呼延灼的心窝子里,“可你若是赢了呢?你荡平了梁山,立下了泼天的功劳,功高震主,手里又握着这大宋独一份的三千铁甲连环马,你道那伙朝堂上的文臣奸佞,会容得下你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他们今日用你,无非是看中你手里这副连环马,能替他们扫平贼寇,替朝廷镇住北疆边庭!可你若真个把梁山荡平了,外患一除,你这三千铁骑,便成了他们心窝子里的眼中钉、肉中刺!到那时候,当年对付狄武襄公的那些阴毒手段,全会一股脑儿招呼到你身上!什么家生异象,什么私通贼寇,什么拥兵自重,自古道‘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’?到那一步,你便是第二个狄青,咱们呼延家满门,连个全尸善终都求不来!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呼延灼猛地抬起头来,一张脸雪也似白,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塞了麻核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到这时候,他才彻底明白,叔父先前那句 “呼延家离灭门不远了”,半分也不是危言耸听的空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呼延守信见他这般光景,知道他心里醒过神来了,语气才稍稍缓了几分,回身坐回交椅上,缓缓开口道:“咱们呼延家,从老令公呼延赞算起,历仕我大宋八朝天子。这些年来,多少钟鸣鼎食的将门世家塌了,多少开疆拓土的功臣宿将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,唯独咱们呼延家,平平安安传到今日,你当真是靠那‘世代忠良’的虚名撑着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抬眼盯住呼延灼,目光似淬了钢的刀锋一般,字字重如千钧:“靠的,是咱们手里这三千连环马!这三千人马,是咱们呼延家几代人,一刀一枪拼出来,一口粮一匹马攒下来的家底!是咱们呼延家的根,是护着满门老小的命根子!朝廷敬你、畏你、用你,全是因着这三千连环马!这三千铁骑在一日,你呼延灼便是朝廷不敢轻动的呼延将军,咱们呼延家便是大宋响当当的将门;这三千铁骑若是折损了、拼光了,咱们呼延家,便是案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,半分还手的余地也无!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呼延守信冷笑一声,道:“你先前还道,有京东路数万大军,还有你延庆叔爷的平海军助阵?那京东路的军马,全是蔡京、高俅那厮的心腹爪牙,仗打赢了,功劳全是他们的;若是输了,黑锅罪责便全扣在你头上!那平海军,是延庆一辈子在登州海疆,拿性命熬出来的家底,人家凭什么把自家的身家性命,陪你往这无底火坑里跳?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,人家能封了海疆,守着登州自保,你呢?你除了这三千铁甲连环马,还有什么傍身的依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呼延灼到了此刻,只觉得遍体冷汗,把身上的锦袍都浸透了,单膝跪在地上,先前挺得如枪杆一般的脊梁,竟也软了半截,翻身对着呼延守信拜倒在地,口里颤声道:“侄儿愚钝,先前只知一味忠君报国,竟没看透这其中的凶险勾当,险些害了呼延家满门老小!求叔父可怜见,指孩儿一条生路,此番奉旨出征,该当怎生行事,才能保得家门周全?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呼延守信见他终于彻彻底底醒过神来,长长叹了口气,伸手将他扶起来,把那柄水磨八棱钢鞭塞在他手里,沉声道:“你给我牢牢记住了!此番出征,第一桩要紧的勾当,从来不是什么荡平梁山、报君恩、全忠名!而是要把咱们这三千铁甲连环马,完完整整地带回来!便是一根马毛也少不得,一个跟你出生入死的弟兄也折损不得!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仗,要打,却不能真打;皇命,要遵,却不能全遵。梁山那伙草寇,能剿便剿,剿不得,便与他拖着、耗着。朝廷催得紧了,便虚张声势,做些样子,小赢几阵,搪塞过去便罢。万万不可把咱们呼延家的家底,全豁出去,给高俅那厮做了枪使!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顿了顿,一双老眼落在那卷明黄圣旨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化不开的苍凉:“狄武襄公的前车之鉴,就在眼前!你道如今这大宋的朝堂,还是太祖皇帝坐龙廷时节的朝堂么?那时候,太祖皇帝一条杆棒等身齐,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,待我们这些开国武将功臣,何等恩厚!

    

    上阵冲锋立了汗马功劳,便是封妻荫子,光宗耀祖,朝堂上文武相济,同心辅国,何曾有如今这班酸儒文臣,拿着笔杆子罗织罪名,捏着些风影的事便往死里构陷忠良、坑害武将?

    

    如今这朝堂,从来容不得功高震主的武将!你要想保呼延家满门老小平安,便给我记死了:手里的刀,须得时时刻刻攥在自家手里,不可轻易亮出来,更不可为了旁人的荣华富贵,把自家的刀给折了!”

    

    窗外的朝阳越升越高,一缕缕金光穿窗透棂,正照在那柄水磨钢鞭上,寒芒闪闪,也映在呼延灼脸上。先前他脸上那片迷茫惶惑,渐渐都散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沉沉的凝定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把手里的钢鞭攥得铁紧,对着呼延守信深深一揖,一字一句道:“侄儿都记下了。此番出征,必以保全我呼延家的根本为第一要务,断不让狄武相公的惨事,在我呼延家身上重演!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呼延守信听他说得恳切,缓缓点了点头,道:“你能明白其中关节便好,只是此番,也委实委屈你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叔父说哪里话!” 呼延灼忙道,“侄儿能得叔父这番点醒,已是天大的万幸,何来委屈二字?” 说罢,他把腰杆挺得笔直,掌心的钢鞭传来沉甸甸的分量,便如叔父这番金石言语一般,稳稳落在了他心里。只是沉吟片刻,又道:“只是还有一桩事,侄儿心里尚有疑虑 —— 那梁山泊赵复,年纪虽轻,手段却好生了得,若是他看出我只虚应故事,不肯出全力,趁机引兵来攻,我这连环马军,只怕也难全身而退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呼延守信手捻着花白胡须,沉吟了半晌,忽然笑道:“你既知他手段了得,便该晓得,此人绝非有勇无谋的莽汉。他如今占着梁山泊八百里水泊天险,又得了郓、青两州的钱粮广积,正是要稳扎稳打、积蓄气力的时候,断不肯轻易拼尽家底,与你死战。你只需在阵前摆开强攻的架势,却只与他隔着水泊对峙,时不时派些小股人马去佯攻几阵,他是个玲珑心肝的人,自然懂你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口里似有几句未尽的感叹,呼延灼正待开口动问,却被呼延守信摆了摆手,道:“我也乏了,你且下去安排。虽说是逢场作戏,却也要拿出统兵大将的架势来,早早整点军马,莫要给人落下话柄。日后见了你延庆叔爷,你们私下里好生说道说道,他是个通透玲珑的人,你只消略略提几句,他便晓得其中利害。若是有什么拿不定的要事,多听他的言语,万万不可一时性起,莽撞行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呼延灼听了叔父这番叮嘱,不觉眼眶发热,又拜道:“侄儿都记下了。叔父,侄儿此去,不在府中,您老千万保重身体,少要劳心费神。府里一应大小事务,自有管家照管,您只消日日清茶在手,安心颐养便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呼延守信也不觉动了几分感触,道:“虽说只是虚与委蛇,可那梁山一班人,也确有几分了得的手段。你如今既为统兵大将,切不可事事都身先士卒,轻犯险地。那赵复年未及冠,便能收拢这许多悍匪强人,纵横州府,连破青州大郡,端的是有通天彻地的过人本事!莫说旁的,便是当年太祖皇帝,在他这个年纪,也不曾有恁地惊天的手段!你需多留一百个心眼,万万不可轻敌,休要因他年纪轻轻,便小觑了这厮!还有那连环马的阵型,出战之时,务必留好后手,若是真遇上不得不死战的局面,宁可弃了前阵,也要护住中军的精锐老弟兄,那才是咱们呼延家真正的根本!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呼延灼重重地点了点头,把叔父的言语字字句句都刻在心里,又对着呼延守信深深拜了一拜,才转身退出后堂。走到府门前时,他回头望了一眼,只见晨光熹微里,叔父的身影立在廊下,手里兀自握着那柄水磨钢鞭,便如一株经了百年风雨,依旧苍劲挺拔的老松一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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