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昕燃被问得一愣，脸上还挂着血道子，表情有点懵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只是他，旁边正喘气的萧全、还在发抖的李同学，连窗边的小瑜都转过头来，目光落在了他身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，但沈昕燃看温简昭的神情，不像是在开玩笑，他认真想了想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回忆快速掠过。他前半生顺风顺水，父母恩爱，家庭和睦，一路走来阳光普照，好像真没什么能让他嚎啕大哭的事情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不是敷衍的人，尤其在温简昭这么问的时候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大概是……重要的人都死在面前，而我拼尽全力也救不了的时候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说得很平静，只是陈述一种他认为可能最坏的情况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为了重要的人拼尽全力，如果还是不行，那大概真的会很难过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沈哥，”萧全胳膊肘碰了碰他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，“我算你重要的人不？好歹同生共死好几回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李同学也看过来，小声问：“沈哥，我……我也算吧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连小瑜都静静地看着他，那双总是没什么焦点的眼睛里，也有一丝极淡的波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沈昕燃被他们这么一问，脸上的严肃一下子破了功，嘴角扬起来，那笑容在血迹斑斑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温暖：“当然都算啊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温简昭看着他，心里却莫名有点不是滋味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想起林荫道诱饵那张无声流泪的脸。如果沈昕燃说的重要的人包括眼前这些……

    

    他脱口而出，“那他们都没了，你岂不是会很伤心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话一出口，他就觉得不太对。地上还躺着别的尸体呢，这话听起来像在咒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沈昕燃果然卡壳了一下，连忙摆手：“诶，不是不是！我不是说地上这些不是朋友的意思……我是说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抓了抓头发，试图解释得更清楚，“主要是拼尽全力那个前提。如果我真的用尽一切办法了，结果还是改变不了，那至少对自己能有个交代。难过归难过，但不至于被后悔压垮。比如简昭你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突然把话头转向温简昭。

    

    温简昭下意识站直了，不再是那副懒洋洋靠门框的姿势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沈昕燃看着他，眼神很认真，“如果你在我面前消失，而我什么都做不了，我也会觉得很难过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温简昭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。他低下头，避开沈昕燃的目光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……抱歉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诶？”这下轮到沈昕燃疑惑了，他往前凑了半步，“为什么道歉？我又没怪你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温简昭抬起头，目光有点飘，没看沈昕燃的眼睛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沈昕燃，”他说，“离别……有时候是为了更好的重逢。这话，你信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沈昕燃眨眨眼，“我信啊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信。就像他相信努力会有回报，相信善意能传递，相信即使在最糟糕的境地里，也总有一线生机。

    

    温简昭看着他毫不犹豫点头的样子，心里那点因为诱饵生出的阴霾，好像被这简单的我信轻轻拨开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也许……林荫道那个诱饵，真的只是捕捉了某种极端的可能性，而非预言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沈昕燃或许会疲惫，会惋惜，会难过，但他不会被轻易击垮，更不会变成那个脆弱破碎的幻影。

    

    温简昭换了个话题，“不是说重点班很安全吗？这种死伤惨重的情况，经常发生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沈昕燃摇摇头，“不是。我前两次轮回进来，重点班都是全员活着撑到下次重启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指了指旁边的李同学，“像李同学，他是新人，但成绩好，一进来考试就直接考到前几名，这才分进重点班。结果一来就碰上这种事，算是……运气不太好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李同学闻言，脸色更白了些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所以，”谢瑾接口，“这次轮回确实不一样。不光是找到的线索比以往多，难度也提升太多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转向小瑜，语气放得轻柔了些，“小瑜，你知道些什么吗？为什么这次会这样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小瑜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绞着校服下摆，“……也许是没耐心了吧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沈昕燃眼睛一亮，点头赞同：“我觉得小瑜说得对，如果真像你们推测的，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操控这个轮回，让它一遍遍重复，那它可能已经看了太多遍演出，腻了，烦了，没耐心再等我们按部就班地演下去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一边说着，一边观察着温简昭。

    

    温简昭眼皮耷拉着，身体也微微晃了一下，显然是强撑着精神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沈昕燃立刻停下话头，目光在教室里逡巡，找到一张还算完好的桌子和椅子，它们倒在不远的血泊之外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走过去，弯腰把桌椅扶正，又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干净湿纸巾，仔仔细细将桌面和椅面擦了好几遍，直到看不出一点污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简昭，”他转过身，朝温简昭招招手，声音放得很轻，“过来，休息一下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温简昭几乎没犹豫，或者说，他已经困得没力气犹豫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脚步有些踉跄地走过去，在擦干净的椅子上坐下，往前一趴整张脸埋进臂弯里，几乎是立刻，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睡着了，在这个刚刚经历厮杀的教室里，在沈昕燃身边，再次毫无防备地睡着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某种深层的潜意识告诉他，这里，这个人旁边，是绝对安全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沈昕燃看着他瞬间入睡的样子，轻轻叹了口气，小声嘀咕：“果然，还是这么困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谢瑾看着这一幕，声音带着不赞同：“他这样太没警惕性了。该让他起来活动活动，保持清醒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不管是在教室还是在操场，温简昭好像都是这种随时随地大小睡的那种。不过在这边看起来好像没那么紧绷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不是说，他以前在学校可能被欺负得很惨吗？说不定从来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在这里，他信我，才敢这样睡。这很好。” 沈昕燃语气变得很认真，“我觉得我得对得起这份信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谢瑾看着沈昕燃认真的侧脸，又看了看趴在桌上睡着的温简昭，一时无言。

    

    在这个扭曲残酷的副本里，这种纯粹的信任和回护，显得既珍贵，又有些不真实。但它确实发生了，在两个看起来格格不入的少年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