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皇四十一年,正月初三。
初一贺始皇五十四岁万寿,大典繁冗,朝贺不绝,殿陛之间礼乐喧天,足足操劳整日;初二又紧着商议北疆三十万套冬衣调配、蒸馏酒坊规制定夺,连安稷君府与星辰殿的年节赏赐,也一一亲自过问安排。一连两日不得清闲,嬴政提前一天便传下口谕——今日宫中一应事务暂压,无诏不得入内,只陪皇后安安稳稳歇上一日。
锦帐之内,暖意裹身,隔绝了外间一切喧嚣。
嬴政醒得极早,年岁渐长,睡眠本就轻浅,却不曾如往日一般起身。他只侧身倚着软枕,指尖轻轻拂过身侧明珠散在枕间的发丝,目光柔缓缱绻,静静望着她安稳的睡颜,仿佛要将这几年难得的安稳时光,都细细收进眼底,藏在心头。
明珠睫毛轻颤,缓缓睁开惺忪睡眼,刚醒的模样慵懒软糯,往他怀里轻轻一蹭,声音细细软软,只二人听得真切:
“大叔,怎么醒了,多躺一会儿吧,再陪我睡会儿嘛。”
嬴政掌心轻轻覆在她发顶,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,声音压得极低,满是化不开的宠溺:
“醒了睡不着,便多看你片刻。看你睡得香甜,朕心里便踏实。”
“珠珠,今日什么都不必想,什么都不必管,只陪着朕就好。”
帐内相拥温存片刻,两人才缓缓起身梳洗,换上宽松舒适的常服。
腹中空空,小厨房早已备下简单早膳:两碗热气氤氲的热粥,熬得绵密软糯,几样清淡爽口的小菜,一碟焦香薄煎饼,一笼小巧蒸饺,一旁还温着一壶清浅热茶,不铺张,却是最熨帖肠胃的寻常滋味。
四下无旁人伺候,明珠小口喝着热粥,鼻尖沁出细汗,抬眸看向对面的人,眉眼弯弯:
“大叔,这粥熬得软糯,你也多吃些。”
嬴政应声,果真多添了小半碗。看着她吃得香甜,眉宇间平日的凛冽尽数化开,只剩温和暖意。
用罢早膳,宫人轻手轻脚进来撤去餐具,殿内复归清净。
明珠起身理了理衣摆,语气温和端庄:“陛下,日头正好,风也不甚寒,明珠陪您去御花园走走吧。”
嬴政颔首,伸手自然牵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:“好。”
两人未摆銮驾,只按近身规制随行:嬴政身侧是总管大太监景琰,寸步不离,分寸恭谨;明珠身边跟着冬梅、小福子,不远不近伺候。
一行人缓步踏入御花园。
刚入园中,两道身影便闻声奔来,步子轻快,却又懂得分寸,不敢冲撞。
是大将军与灵犀。
大将军是冬青从前养的狗,那年明珠生辰,孩子特意送来做贺礼,一路跟着她从安稷君府进宫,是只壮实周正的黄皮白面中华田园犬,看着威风凛凛,性子却最是温顺黏人。灵犀是始皇三十八年,嬴政带她去上林苑时,一众随行犬只中独独与她格外亲厚,陛下特意赐下的母犬,亦是一身干净的浅黄皮毛,模样秀气,通心得很。
这几日明珠连轴忙碌,虽每日都吩咐小福子必带它们遛弯、照料妥帖,可到底没能亲自陪着。两条狗一见到她,登时围在脚边,尾巴摇得欢实,黑亮的眼睛望着她,竟真带着几分浅浅的哀怨,鼻尖轻轻蹭着她的裙角,喉间发出低低的轻哼,像是在委屈撒娇。
明珠心头一软,当即蹲下身,伸手轻轻抚过它们的头顶,指尖顺着顺滑的皮毛缓缓摩挲,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
“委屈啦?是不是怨我这几日太忙,都没亲自带你们好好散步?”
“是我疏忽了你们,往后得空,定多陪你们走走。”
大将军乖乖伏低身子,脑袋往她掌心蹭了又蹭,灵犀则轻轻舔了舔她的指尖,温顺又依恋。
嬴政立在一旁,静静看着她与两条狗亲昵,素来冷硬的眉眼间,也漫开一层浅淡的暖意。他见过世间无数珍禽异兽,却唯独这两只寻常中华田园犬,最通人性,也最能衬得这深宫岁月,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柔。
“小福子每日都有好好带它们遛弯照料,你不必挂心。”嬴政轻声道。
明珠站起身,依旧伸手时不时抚一下凑过来的狗头,眉眼弯弯:“有劳陛下记挂,也多亏了小福子细心,每日把差事做得妥帖。”
景琰与冬梅、小福子皆垂手侍立在侧,目不斜视,只静静伺候,不扰主子兴致。
一行人便这般伴着两条温顺的中华田园犬,循着满院沁人的腊梅香,缓缓往温泉旁的暖房行去。两条狗一左一右跟在明珠身侧,寸步不离,模样亲昵,为这清寒冬日,添了满溢的温馨生机。
冬日草木萧瑟,枝头腊梅却开得正盛,寒风拂过,清冽纯粹的梅香漫溢开来,沁人心脾,洗尽一身烦扰。
嬴政走在外侧,微微侧身替她挡着寒风。他胸前贴身悬着琼脂天香永宁沉香牌,唯有凑近鼻端,方能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醇厚幽香;明珠腕间一串同料沉香小珠,气息相融,与漫空浮动的梅香一近一远,一沉一清,相得益彰。
一路循着梅香,行至温泉旁的暖房外。
推开房门,暖湿的泥土草木香扑面而来。屋外天寒地冻,屋内却满眼青翠,小白菜抱心紧实,青葱嫩翠,香菜与萝卜苗挨挤成片,在萧瑟冬日里,撑出一片蓬勃生机。
明珠眼中泛起欢喜,快步走到菜畦边,亲手拔了两颗饱满鲜嫩的小白菜,足够晚间煮一锅热乎暖锅。她直起身,将白菜递给身后的冬梅,双手空出,回身看向嬴政,语气温柔:
“陛下你看,这暖房不大,却藏着一冬的生气。”
嬴政望着满室绿意,再看向她眼底的光,心头一片柔软安稳。
暖房角落摆着两张简易木凳,两人并肩坐下,静静望着眼前菜畦,无言相伴,只觉岁月静好。
景琰则守在暖房外,不进内打扰,只在外围守着分寸。
坐得片刻,日影渐移,风也添了几分凉意。
嬴政起身伸手扶她:“风凉了,回明月轩歇着吧。”
明珠颔首,任由他牵着,缓步走出暖房。
大将军与灵犀依旧乖乖跟在她身侧,尾巴轻摇。冬梅捧着白菜随在身后,井衍亦步亦趋护在嬴政身侧,一行人伴着梅香与淡隐的沉香,慢慢走回明月轩。
一路无言,却处处皆是安稳惬意,帝后相伴,闲庭信步,便是这深宫之中,最难得的清欢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