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之后,左丞相冯去疾、右丞相蒙毅、御史大夫陈璋、廷尉姚贾、少府章邯五人,奉始皇口谕,径入宣台殿密议春巡诸事。殿外禁卫环列,严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,连近侍都只能在阶下静候,整座偏殿静谧幽深,只容核心重臣参议机要。
此时已近正午,日头移至中天。
自清晨入宫赴朝,至今已近两个时辰,众人水米未沾,腹中空空。冯去疾年事最高,面色已微显疲惫,若非强撑精神,几乎要掩不住倦态。
殿中只设一张长案,上铺咸阳至雍城的舆图,清茶早已凉透,却无人顾得上。五人依次坐定,神色凝重,皆知今日所议,关乎朝堂格局、皇权分寸,半分轻忽不得。
冯去疾先开口,气息微平,语气持重:
“陛下决意孟春三月巡行雍城,祭祖告庙,劝课农桑。我等五人,需将随行留守、行程宿卫、驿道供给、地方支应,一一敲定,务求周全稳妥,不扰民生,不泄机事。”
蒙毅微微颔首,先定大局分寸,语气平静却字字守礼:
“太子监国,总理庶务,日常政务已然繁巨。此番巡行细则,我等五人议定即可,事后只将留守规制、驿报章程奏知太子,不必使其预闻密务,以免分其心力,亦避嫌猜。”
这话一出,其余四人皆是心领神会。
他们是陛下之臣,非东宫之臣。储君不预巡行密议,乃是尊卑有别,君臣本分。
冯去疾缓缓点头:“蒙右丞考虑周全,便依此行事。”
话音刚落,殿外便传来轻浅而规整的步履声,不躁不扰。
一名身着青宫装的女官,领着两名小内侍,抬着食盒、提着暖炉,轻步入内,敛衽行一常礼,语气温和得体,分寸恰到好处:
“诸位大人久劳。皇后娘娘念及大朝连议,恐诸位空腹倦乏,特备了些清简小点,麦饭糕、粟米蒸饼、菌菇小羹并温麦粥,皆是蒸煮清淡之物,不费时辰,亦不扰议事,望诸位大人稍充腹饥。”
众人闻言,皆是一暖。
冯去疾抚须轻叹,连日紧绷的神色松快几分:
“皇后娘娘体念老臣至此,臣……心感至深。”
蒙毅、陈璋、姚贾、章邯四人亦齐齐起身,拱手谢恩。
内侍们将食盒布在侧案,不过片刻便安置妥当,尽是温热细软之物,最是适合空腹垫饥,又不致饱胀失仪,处处可见细心妥帖。女官等人不多言,行礼后静静退下,殿内重归静谧。
姚贾轻轻叹道:
“皇后居深宫,却能知朝臣朝会之苦,细心至此,实乃大秦之幸。”
章邯亦颔首:“我等更当尽心筹谋,不负陛下、娘娘厚待。”
五人略用了些小食羹汤,不过片刻,腹内稍安,精神也振作许多,复归舆图之前,继续密议。
蒙毅这才从容梳理:
“京中格局,以‘稳’为上。左丞相您留守咸阳,总领百官,协赞太子,坐镇中枢。寻常郡国事务,由太子与丞相共决;重大军机边务,八百里递送行在。如此朝堂不乱,庶务不滞。”
冯去疾拱手:“老夫自当恪尽职守。”
“京畿治安、关隘盘查、诸县维稳,托付廷尉姚贾。”蒙毅看向姚贾,“陛下离京,关中需静而不弛,严而不扰,确保春耕不误,市井安宁。”
姚贾应声:“臣明白。”
“宫禁宿卫、宫门启闭,由宫禁少尉李由总领,与廷尉府互通声息,内外相维,可保无虞。”蒙毅顿了顿,“御史台可派员核查宿卫名册,防奸杜渐。”
陈璋点头:“此是臣分内之事。”
谈及宗室,蒙毅语气愈发持重:
“嬴溪、嬴贲二位老宗正年高望重,不宜车马劳顿,留镇咸阳,安抚宗族,守护宗庙陵寝,以固国本。”
至此,留守大局已定。
接下来便是最敏感的随行皇子。
蒙毅神色平和,言辞温厚得体,只论教养,不论权谋,无一字涉猜忌:
“太子坐镇咸阳,监国理事,自是稳固。然诸皇子已年长,久居深宫,不谙世事,不习郡县,非教养之道。臣以为,可择两位年长公子随行,使随驾观礼,亲历祭典,体察民情,学习朝政规制。一则全礼教,二则历练气度,三则日后亦可成为陛下与太子的藩辅之力。”
冯去疾抚须叹道:
“此言深合皇家教养之道,陛下必是此意。”
蒙毅顺势而言,依旧全是光明正大之语:
“臣观公子高、公子将闾,素行端谨,沉静知礼,可令二人随行。使之亲侍宗庙祭典,随行观政,增长见识,于公于私,皆合礼数。”
众人无一人异议。
这番话,听在任何人耳中,都是慈爱、教养、礼制、周全,绝无半分提防、监视、制衡之意,却尽在不言之中。
蒙毅再补宗室安排:
“老宗正留京,可择宗室年轻子弟嬴剑、嬴澜二人随行,习礼仪,襄祭事,亦显宗族和睦。”
议罢随行人选,冯去疾忽然微微欠身,神色端谨,主动开口:
“蒙右丞,诸位同僚,老夫尚有一言,关乎避嫌守礼,不敢不禀。
老夫身为左丞相,留守咸阳,总领百官;犬子冯劫,现任监察御史,亦在朝中供职。父子同处中枢,同守京畿,于礼不合,于制不妥,亦恐招物议,引嫌疑。”
他语气坦荡,毫无私藏:
“为表公心,也为避嫌猜,恳请将犬子冯劫,编入随行御史之列,随御史大夫陈璋同行扈驾,令他沿途巡察吏治,查核供给,历练实务。如此父子一留一随,各尽其职,各安其位,于公于私,皆为妥当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敬。
蒙毅当即颔首,眼中满是赞许:
“左丞相公心至上,虑及深远,避嫌守礼,臣敬佩不已。便依左丞相所言,令冯劫随陈大夫同行,正合其职。”
陈璋亦点头:“冯御史沉稳干练,随行可助监察之力,臣无异议。”
冯去疾这才微微拱手,不再多言。
这般主动避嫌、自请分置,非但无过,更显忠直无私,便是陛下闻之,也只会愈加信赖。
议完人员,再论宿卫安全。
蒙毅只讲明面上规制,绝不涉半分暗线势力:
“御驾宿卫,以郎中令李信为主。李将军掌禁军,沉稳勇武,可率羽林精锐扈驾,清道、宿营、布防、警戒,皆由其统筹,明卫周全,便可稳妥。”
姚贾接言:“廷尉府当行文沿途郡县,整饬治安,清剿奸宄,关隘严守,防患未然。”
章邯随即展开舆图,细细禀明行程:
“咸阳至雍城三百里,皆为驰道。为求从容,三月初一启程,日行七八十里,设三处置所歇息,四日抵达雍城,休整一日再行祭祖大典,不使陛下劳累,亦合春和之气。”
他再续后勤事宜:
“沿途行宫驿舍、粮草礼器、车马舟楫,皆由少府预备,一切从简,不扰民,不糜费,契合陛下重农劝耕之本意。祭祖礼毕之后,南下入蜀,视察春耕农桑诸事,臣会提前预备栈道车船,确保行程无碍。”
诸事议定,条理分明,无一处不妥。
蒙起身,微微拱手:
“如此安排,上合宗庙礼制,中安朝堂内外,下抚黎民百姓。随行精简,留守稳固,宿卫严明,供给有序,既可全祭祖之礼,又重农桑之本,亦使皇子历练成长。我等可具条陈,奏请陛下圣裁。”
冯去疾长长一叹:
“蒙右丞筹划细密,处处合礼合制,无一处不妥。陛下见此,必能准行。”
暮色渐漫,宣台殿密议告终。
五人依次而出,各自归署,无人多言一语。
人人心中雪亮:
今日所定,不只是一趟巡行日程,更是皇权、储权、朝臣、宗室、皇子之间,最微妙也最稳固的一道分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