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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262章 童谣里的真相
    夜风穿过晒谷场,把竹枝的影子刮得乱晃。陈默踩着田埂往前走,脚底沾着湿况,一步一个印。远处那点声音断了又起,像被风吹散的线头,抓不住整句词,只余下低沉的调子,在空旷里来回打转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走得近了,石磙上坐了个人,背对着月光,腿一晃一晃地打着节拍。手拍到大腿上,啪、啪、两声一顿,节奏稳得很,是赵铁柱 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默没喊他名字,走近的时候放轻。等风停了,歌声清楚了些,听得见啍的是“小雏菊开满坡,爹娘不在也有窝”。调子老,咬牙也不准,但旋律和刚才的一样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唱这个?”陈默站定,离他三步远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铁柱回头,看见是她,咧嘴一笑:“吓我一跳,这么晚还不睡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听见有人唱歌?”陈默说,“就过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,把本子合上往怀里塞:“没啥,顺口哼的。小时候你爹教的,说是预备给你弟妺听的摇篮曲,后来改了词,把‘弟妹’改成‘晓棠’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默站着没动。袖口沾的土蹲到了裤缝上,他也没去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他还教个别人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就咱俩。”赵铁柱拍拍身边空位,“有天放学路上碰到他。他说想跟孩子写个安稳的调子,不怕黑,不怕冷,长大了也能记着家。我就跟着学了。她写到纸上,让我抄下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默低头看他手里那本子。边角卷曲,纸页发黄,封皮用麻线缝过一道。他认得这本子——九十年代村里统一发的练习册,牛皮纸封面,印着“青山小学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能看看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铁柱犹豫了一下,还是递过去:“没啥好看的,字都糊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默接过,翻开第一页。里面不是作业,是零散记下的事:哪年修了水渠,哪天帮谁盖房,工钱多少。字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划很实。翻到中间一页,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片,边已经磨毛。他轻轻抽出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是一张收据。抬头写着“青山儿童福利院临时托管费用”。金额两百元,日期:1998年7月12日。盖着红章,字迹模糊但能辨认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翻过背面 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行字压在折痕上,墨色深浅不一,像是借着煤油灯写的:

    

    **“若我坐牢,请把晓棠交给王会计夫妇。”**

    

    字是林建国的。笔锋硬,横竖有力,末尾那一捺拖得长,像要冲出终边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默手指停在那行字上,没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铁柱看着他脸色,也安静下来。他不知道这张纸为什么藏了这么多年,只知道那天陈父交给他时说得认真:“哪天要是用不上,就当废纸烧了;要用上了,别迟疑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当时点头,没多问。那时候谁信一个好端端的人会坐牢?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爹那天穿件灰布褂 。”赵铁柱低声说,“在村口老槐树下拦住我,把本子和钱一起塞给我。说万一出事,让我替他跑一趟福利院,办个手续。我没敢问啥事,他也没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默合上收据,重新夹回原处。动作慢,像是怕弄皱了纸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他没告诉你原因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赵铁柱摇头“就说了句‘人活着,总得给娃留条路’。然后拍我肩膀,走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两人之间静下来。月亮偏西,照在晒谷场中央的石碾上,泛出一阵清白。远处狗叫了一声,又没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默把本子还回去。赵铁柱接过来,没立刻收好,而是盯着那张收据看了几秒,才重新折好塞进夹层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一直以为……他是防着家里塌了。”赵铁柱说,“可现在看,不像。他是早知道会出事,才提前安排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默没应声。他想起病历本上的确诊时间,1997年12月。那时林建国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久。而这份收据写于1998年中,正是他申请医疗补助、签字挪用集体资金的时候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不是贪,是在抢时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说他编这歌,是为了让晓棠不怕黑?”陈默忽然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”赵铁柱点头,“他说,孩子小,听不懂大道理,但记住这个调子,夜里醒来就不慌。哪怕以后一个人走夜路,心里也有个声音陪着。 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默望着远处。晒谷场尽头是通往村子的小路,两边种着矮灌木,风一吹,叶子翻出银白底。他记得小时候走那条路,父亲也是这样,一边走一边哼歌,手牵着他,另一只手揣在兜里,捏着烟袋锅。

    

    原来那不只是哄孩子的调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是托付。

    

    是人还能动的时候,悄悄把身后事一件件码齐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为啥现在才唱?”陈默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铁柱搓了下手心:“今晚路过村口,看见王会计屋里的灯还亮着。想起他老婆前些年走了,他就一个人守着老屋。突然就明白了你爹的意思——王会计夫妇,是真能护住孩子的人。我不是动感情,就是觉得……这歌不能断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你要不说,我差点忘了还有这张收据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默仍站着。工装裤口袋里,那个空药盒还在,边缘硌着手掌。他没掏出来,只是隔着布料按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留着它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啊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本子。”陈默看着他,“别再忘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铁柱愣了下,低头看看怀里的东西,点点头:“行。我明天去换个塑料壳包上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转身沿田埂往回走,脚步比平时重。走到一半,又停下,回头说:“你要查啥,我能帮的,开口就行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默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铁柱这才继续走,身影渐渐融进暗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默没动。他站在原地,手插回口袋,指尖触到药盒的棱角。月光照在他左眉骨那道疤上,颜色比平时淡些。他抬头看天,云层薄了,星子露出来几颗。

    

    收据上的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若我坐牢,请把晓棠交给王会计夫妇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不是求情,不是辩解,是一句交代。

    

    像木匠画线,横平竖直,不多一笔,不少一划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迈步,朝着村庄深处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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