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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已经大亮,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比昨晚柔和许多。屋里没了月影,只剩桌角一片斜长的光斑,照在工具箱梱着麻绳的地方。林晓棠还坐在地上,箱子搁在腿上,脸贴着盖子,呼吸慢了下来。她没再哭出声,只是偶尔吸一下鼻子,手一直没松开。
陈默坐在凳子上,掌心压着笔记本,封面沾了点木屑。他没翻页,也没动笔,就那样坐着。屋外鸡叫了一声,又一声,有人挑水过路,扁担吱呀响着远去。这声音让他抬了头,看了眼墙上的空钉子,然后站起身,走到门边拉开门闩。
阳光一下子涌进来。
林晓棠抬起头,眼睛肿着,脸上泪痕干了,留下浅印。她慢慢松开手,把工具箱轻轻放在地上,从白大褂口袋掏出钢笔和一张泛黄的纸。那是她记录植物生长周期的本子撕下来的,背面空白。她低头写字,一笔一划写“父爱如山”四个字,写得认真,像在交一份作业。
陈默弯腰把工具箱提起来,说:“走吧。”
她点点头,站起身拍了拍裤子,顺手把那张纸夹进钢笔帽里。两人没再多话,一个在前拎着箱子,一个在后抱着帆布包,出了屋门。
生态博物馆是村里老礼堂改的,墙皮剥了一半,新刷了石灰,门口挂着块木牌,漆还没干透。他们到的时候,张艳趴在玻璃门上往里看,鼻尖贴着凉玻璃,呵出一圈白雾。
“阿姨!”她扭头喊,“你们来啦!”
林母站在后面,手里攥着旧布包。张边缘举着手机,正对着门拍照。听见动静,两人都转过身。林母看了女儿一眼,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张边缘走上前,拧开门锁,说:“等你们呢。”
展厅里刚通电,灯一闪一闪,最后稳住。水泥地扫过了,没铺砖,角落堆着几卷防潮垫。两个玻璃展柜摆在厅中央,一东一西,中间留出过道。左边那个空着,右边也空,等着放东西。
林晓棠走到左边展柜前,打开扣锁。她从包里取出离婚证和判决书,平平整整摆进去。纸张发脆,边角卷起,她用手轻轻压平,又从口袋摸出一小枝干草——九节风,叶子枯黄,茎杆带刺,是她娘早年采的,一直夹在药书里。她把它放在证件旁边,不多不少,正好三寸长。
然后她把写着“父爱如山”的纸条立在前面,用小木架支着。又从本子上撕下一页,写了几行字贴在下方:“1998年,村长林建国因垫付教师工资被诬贪污,妻离子散。2023年,真相归位。”
写完,她退后一步,看了看。
陈默把工具箱放在右边展柜里。他没急着合盖,先取出榫卯模型,是父亲亲手做的鲁班枕,六块木头咬合在一起,拆不开也打不烂。他把它摆在展柜正中,低一点的位置,让人得俯身才能看清。接着拿出一块小木牌,刻了“传承”两个字,插在前面。
工具箱敞着,露出里面的刨子、凿子、卷尺,还有那根断了一截的角铁。他没整理,就让它那样躺着,像是刚从工地上收回来。
张艳踮脚凑上来,手指敲了敲玻璃。“这个箱子好旧啊。”她说。
林晓棠蹲下,手搭在她肩上。“这是我爸爸的爷爷传下来的。”她说。
“那里面的人呢?”
“在里面干活。”
张艳歪头想了想,忽然趴在地上,用袖子擦玻璃表面。擦出一小片干净地方,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朵花,花瓣歪歪扭扭,但有五片。她指着林晓棠的展柜问:“这是你妈妈和爸爸分开的地方吗?”
“是。”林晓棠说。
“那你难过吗?”
“难过。”
“现在还难不难过?”
林晓棠看了眼母亲。林母站在几步外,正低头看展柜里的字,手指捏着包带,微微发抖。她没抬头,也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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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现在不那么难过了。”林晓棠说,“因为大家都知道了。”
张艳点点头,又爬到陈默的展柜前,照样擦玻璃,画了个小人,脑袋圆,手脚短,手里拿个锤子。“这个爷爷是不是很厉害?”
陈默看着她,说:“这是全村最了不起的人之一。”
孩子咧嘴笑了,露出缺牙的豁口。她站起来我跑回外婆身边,拉着林母的手说:“母亲你看,我画画啦!”
林母低头看她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然后抬起手机,对准展柜拍了一张。屏幕亮着,映出她自己的脸,还有背后女儿的身影。她删掉,重拍,又删一次,最后留下一张,点了保存。
张边缘也举起手机,镜头扫过整个展厅,停在林晓棠身上。她拍她站着的样子,拍她低头看展柜的眼神,拍她马尾辫上那朵野雏菊发卡。拍完,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机塞回兜里,站到林母身边。
四个人都没动,也没说话。阳光从高窗照进来,落在展柜玻璃上,反出一道白光,晃了一下人眼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咚咚响,像是踩着木板楼梯。接着是喘气声,粗重,带着笑。
赵铁柱扛着一块木牌子冲进来,头上戴着安全帽歪着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一脚踢开门,大声说:“生态民宿导览图到啦!”
他把牌子往地上一立,木头还带着锯木味,漆是新刷的绿,字是红的,写着“青山生态民宿游览路线”。底下画了三条线,标着“竹林步道”“溪边观景台”“老屋体验区”。
“昨晚上赶的,”他抹了把汗,“没来来得及上保护漆,不过没关系,风吹两天更自然。”
他说完,才看见展厅里的展柜。愣了一下。他摘下安全帽,走近林晓棠那个展柜,盯着离婚证看了会儿,又转头看陈默那边的工具箱。他没说话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低声说:“老村长……不容易啊!”
然后他拍拍陈默肩膀:“走,去看看路线怎么接进后山?”游客入口得换个方向,不然跟采药队撞了。”
陈默没动。她站在展柜前,手插在工装裤兜里,目光落在工具箱上。那根麻绳还系着,铜口有点锈,反着光。他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,说:“等会儿去。”
赵铁柱也不催,把指示牌靠墙立好,自己站到边上,双手抱胸,看着两个展柜。
张艳又趴回玻璃上,这次她用手指在雾气里画了个太阳,又画了两个人幸手,一个小人蹦跳。她回头喊:“舅舅,我也能做个导游牌!”
“行啊,”赵铁柱笑着说,“你写,舅舅给你锯木头。”
林母终于走了过来,站到女儿身边。她没看展品,而是看着林晓棠的侧脸。她伸手,轻轻理了理女儿马尾辫上松下来的那一缕头发,把野雏菊发卡扶正。
林晓棠转头看她。
两人对视片刻,谁也没说话。
然后林母把手收回,放进衣兜,只留下一丝极轻的颤动。
张边缘走过去,把手机递给她:“我帮你拍张然后吧。”
林母迟疑了一下,点点头。她站在展柜前,背着手,直起腰。张边缘按下快门,闪光灯亮了一下。
展厅里安静下来。只有张艳还在地上蹭来蹭去,手指在玻璃上擦出新的图案。赵铁柱靠着墙,帽子拿在手里转圈。陈默终于移开视线,看向门口。
阳光铺满门槛,照进半只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