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济城文政院。
李辰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,坐在案前看着一封信。
信是昨天深夜送来的,送信人把信塞进守城士兵手里就跑了,追都追不上。信纸普通,字迹工整,内容却让李辰看了三遍都没看透。
“唐王钧鉴:
一别,匆匆数月。侯爷兵败黑石岭,回城后暴怒,迁怒于众,已杖毙三名将领。林夫人现囚于后院水阁,有专人看守,衣食尚可,暂无性命之忧。然侯爷腿伤反复,性情越发暴戾,恐日久生变。
西域战事,闻韩将军已率三千骑兵驰援,五日可达。西突厥骄兵,不善攻城,望西驿暂可守。然若久拖不决,粮草堪忧。
新州初定,三十九万口嗷嗷待哺。春耕在即,水利失修,种子不足,此乃当务之急。曹国内部,怨声载道,侯爷苛政,民心思变。王爷若暂缓刀兵,专注内政,待秋收粮足,民心归附,再图郢都,事半功倍。
另:侯爷疑心日重,近日清查府内,林夫人安危,自当尽力周旋。
知名不具。”
信末没有署名,但李辰认得这字迹——是曹侯谋士吴先生的!
可吴先生为什么要给自己通风报信?
是余樵安排的人?还是吴先生自己另有所图?
李辰拿着信,在屋里踱步。
肩膀的伤口隐隐作痛,但心更乱。
吴先生这个人,在李辰的印象里一直是曹侯的忠实走狗,出谋划策,助纣为虐。现在突然倒戈?
“王爷,”刘云舒端着药碗进来,“该换药了。”
李辰坐下,让刘云舒解开绷带。伤口有些红肿,好在没化脓。
刘云舒一边小心上药,一边轻声说:“妾身看了那封信……吴先生说的,倒都在理。新州那边,钱芸姐姐刚送来急报,说春耕缺种子缺农具,百姓虽然欢迎咱们,但眼看要误农时,已经开始慌了。”
李辰皱眉:“缺多少?”
“种子缺三成,农具缺一半,钱芸姐姐已经调集唐国库存,但咱们自己也要春耕,能支援的不多。还有水利……新州那边沟渠年久失修,很多田浇不上水。”
正说着,外面传来喧哗声。
柳如烟匆匆进来,脸上带着喜色:“夫君!老夫人来了!”
“老夫人?”李辰一愣,“哪个老夫人?”
“还能有哪个?”姬玉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接着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进来,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年轻人,有男有女,都穿着西大的青色学子服。
“姑祖母?”李辰赶紧起身,“您怎么来了?不是在新洛吗?”
姬玉贞瞪眼:“怎么?不欢迎老身?”
“不是不是……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……”
“提前说什么?老身听说你打了胜仗,也打了败仗——胜是胜了曹侯,败是败给自己,脑子一热就要去攻城送死!要不是余樵那老东西拦着,你现在尸体都凉了!”
李辰被骂得低头。
姬玉贞骂够了,才指着身后那些年轻人:“这些,是西大第一届毕业生里最优秀的。有学农的,学工的,学算学的,还有学医的。老身全给你带来了。”
李辰眼睛一亮:“姑祖母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新州那三十九万人,你打算怎么管?靠韩擎?他在西域打仗。靠赵铁山?他胳膊还吊着呢。靠你自己?你连妞妞都照顾不好!”
这话戳到痛处,李辰不吭声了。
妞妞昨天烧退了,但身体还很弱,整天要找娘。
姬玉贞语气缓和了些:“小子,打仗你在行,治国……你还嫩。新州这么大摊子,得有人管。老身毛遂自荐,帮你管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还你一个安稳的新州。”
“姑祖母……您年纪大了,太辛苦……”
“辛苦什么?”姬玉贞摆摆手,“老身在家也是闲着,不如出来活动活动筋骨。再说了,新州那地方……老身熟。”
“姬延那孩子回老家了,老身去看过他。日子过得清苦,但脸上有笑模样了。他说谢谢你,给了他一条活路。”
李辰沉默。
姬玉贞站起身:“别说废话了。这些学子,你分配任务。新州那边,老身明天就动身。永济城这边,云舒丫头帮你管着。你呀……好好养伤,顺便想想,接下来该怎么走。”
老太太雷厉风行,说干就干。
当天下午,文政院就开了分配会。
姬玉贞坐在主位,李辰坐在旁边,
“你,叫陈禾是吧?”姬玉贞点了一个黑瘦的年轻人,“学农的?”
陈禾紧张地站起来:“是……学生主修作物栽培和农田水利。”
“好。”姬玉贞点头,“新州春耕缺种子缺农具,水利失修。你带五个人去,三个月内,我要看到新州所有耕地都能种上庄稼,所有沟渠都能通水。能做到吗?”
陈禾咬牙:“能!”
“你,”姬玉贞又点一个文静的女孩,“李婉?学医的?”
“是,学生主修妇孺医科。”
“新州战后,伤者众多,还有春疫风险。你带三个学医的去,建临时医馆,培训本地郎中。药材从百花镇调。”
“是!”
一个个分配下去,有条不紊。
最后剩下两个学算学的,姬玉贞看向刘云舒:“云舒丫头,这两个你带着,帮着管永济城的账。现在唐国人口六十四万,一出一入都是大数目,不能出错。”
刘云舒郑重行礼:“妾身明白。”
分配完,姬玉贞对李辰说:“还有件事——新州那三十九万人,不能白养。老身打算推行‘以工代赈’。修路、修水利、建学堂……干活就给粮,不干活没饭吃。这样既解决了民生,又建设了地方。”
李辰点头:“姑祖母想得周到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姬玉贞起身,“老身明天一早就走。你呢……好好琢磨琢磨吴先生那封信。”
人都散了,屋里只剩李辰和刘云舒。
刘云舒轻声问:“王爷真相信吴先生?”
李辰摇头:“信不信,他说的都在理。新州要治理,西域要支援,曹国要盯紧……咱们现在,确实没能力再打一仗了。”
他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:“不过吴先生这个人……很可疑。他如果是余先生的人,为什么信里不说清楚?如果不是,又为什么帮咱们?”
刘云舒想了想:“也许……他是在下注。”
“下注?”
“对,曹侯兵败,性情暴戾,已经失了人心。吴先生作为谋士,自然要为自己找后路。帮咱们,就是投名状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投?”
“因为时机未到,曹侯还没倒,他直接叛逃,家人怎么办?暗中传递消息,既卖了人情,又留了后路。等曹侯真要倒台时,他再站出来,顺理成章。”
“云舒,你越来越厉害了。”
刘云舒脸一红:“妾身只是……瞎猜。”
“猜得有理。”李辰把信收好,“不管吴先生什么目的,眼下咱们按兵不动是对的。先治好妞妞,整顿内政,恢复兵力。等秋收之后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。
秀眉,再忍忍。
等秋收粮足,等兵强马壮。
到时候,一定接你回家。
姬玉贞带着西大学子和一千护卫,前往新州。
老太太坐在马车上,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田野。春天到了,地里开始有农人劳作,虽然衣衫褴褛,但脸上有希望。
“老夫人,”驾车的护卫队长问,“咱们真能在三个月内让新州安定下来?”
姬玉贞笑了:“知道老身年轻时是干什么的吗?”
“学生不知。”
“老身年轻时,当过姬家的族长,管过洛邑的内政,三十九万人算什么?洛邑全盛时,人口百万,老身照样管得井井有条。”
“治国如烹小鲜,火候到了,自然成。”
车队驶向新州。
而在永济城,妞妞的病情逐渐好转。
小丫头能下床了,整天追着李辰问:“爹,娘什么时候回来?”
李辰抱着女儿,轻声说:“等秋天,叶子黄了的时候,娘就回来了。”
“那……还要多久?”
“不久。”李辰指着窗外刚发芽的柳树,“等这棵树叶子长满,再变黄,娘就回来了。”
妞妞似懂非懂,但乖乖点头:“那妞妞每天来看树。”
李辰亲了亲女儿的脸,心里发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