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国南境,凤台渡。
这里是曹国与唐国的边界。一条白沙河蜿蜒而过,河上架着座石桥,桥北是曹国,桥南是唐国永济城辖境。
林秀眉的马车在桥北停下。
姬玉贞掀开车帘看了看,回头问:“丫头,要歇歇吗?”
林秀眉摇头:“不用歇。”
她推开车门,自己下了马车。
跟车的四个曹国仆妇——张嬷嬷、李嬷嬷、云锦、云绣——连忙围上来:“夫人,您要什么?奴婢去取。”
“不用,你们都站远些。”
四个仆妇面面相觑,退开几步。
林秀眉站在车边,看着马车后面跟着的六辆骡车。
那是曹侯派来的。
从郢都出发时,曹侯亲自督人装的车。
第一辆装的是四季衣裳,绫罗绸缎,蜀锦苏绣,满满当当塞了四个樟木大箱。
第二辆是金银首饰,珍珠翡翠,金钗玉镯,打开来能晃花人眼。
第三辆是补品药材,人参鹿茸,燕窝阿胶,都是安胎养身的上品。
第四辆是日用器皿,汝窑茶具,银制碗筷,连恭桶都是檀木描金的。
第五辆是糕点蜜饯,南北果品,装了八个攒盒。
第六辆更离谱——竟是四架全新的织机,说是怕夫人烦闷,可以织布解闷。
林秀眉一件一件看过去。
脸上没有表情。
走到第一辆车前,对车夫说:“打开。”
车夫打开箱笼。
林秀眉伸手,把那匹蜀锦抱出来。
蜀锦很重,她如今太瘦,抱得有些吃力,却不肯让人帮忙。
抱着那匹蜀锦,走到桥边,一扬手。
锦缎在空中展开,像一道斑斓的虹,落入白沙河。
水花溅起,锦缎沉下去,又浮上来,随波逐流。
“夫人!”张嬷嬷惊呼,“这是蜀锦,一匹值百金……”
林秀眉没有理她。
她走回第一辆车,抱出第二匹。
又抱出第三匹。
第四匹。
一匹匹蜀锦苏绣,像彩色的云,一片片落入河中。
河岸渐渐热闹起来。过往的行人、耕作的农人、摆渡的船夫,都停下脚步,呆呆看着那些贵得吓人的绸缎在河水里翻卷、纠缠、漂远。
有妇人小声说:“糟蹋东西啊……”
林秀眉听不见。
只是机械地抱着、抛着,一匹接一匹。
锦缎抛完了,是成衣。
十二套织金凤纹宫装,二十四套暗花缎面袄裙,三十六套绫罗中衣。她一件件抖开,一件件抛进河里。
然后是首饰箱。
珍珠、翡翠、金钗、玉镯、宝石项圈、玳瑁梳篦……
林秀眉抓起一把,看都不看,往河里一撒。
珠玉落水,叮咚作响。
云锦心疼得直跺脚,云绣低头抹泪。
林秀眉撒完首饰箱,走到第二辆车前:“打开。”
第二车是药材。
人参、鹿茸、燕窝、阿胶、灵芝、雪莲……
打开一盒百年老参,看了一会儿。
这参品相真好,须足齐全,人形分明。市面上能值五百两银子,还有价无市。
她抬手,连盒带参扔进河里。
“夫人!”李嬷嬷终于忍不住,“这可使不得!这是侯爷特意寻来给您安胎的……”
林秀眉终于抬头,看了李嬷嬷一眼。
那眼神很平静,没有愤怒,没有怨毒,甚至没有嫌恶。
只是——空。
像冬天的旷野,什么都没有。
李嬷嬷打了个寒噤,不敢再说了。
接下来是日用品。
汝窑茶具,碎在河滩石头上。
银制碗筷,沉入河底淤泥。
檀木恭桶,漂在芦苇丛里。
织机太重,林秀眉推不动。她对车夫说:“掀下来。”
车夫不敢违抗,把四架织机一一推下河。
巨大的水花溅起,织机翻个身,沉入水底。
最后是那八攒盒糕点蜜饯。
林秀眉打开一盒,是桂花云片糕。雪白的糕片上撒着金黄的桂花,香气扑鼻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,永济城有个老铺子,也卖这种云片糕。妞妞爱吃,每次路过都要买一小块,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咬。
她盖好盒盖,整盒扔进河里。
八盒,一盒没留。
六辆车空了。
河面上漂满了绫罗绸缎、珠玉药材、碎瓷烂木,花花绿绿一片,像谁家嫁女翻了船。
岸边的百姓看傻了。
有识货的老者顿足长叹:“败家啊!败家啊!”
有妇人跑去下游捞锦缎,被同行的人拉住:“那是侯爷赏的东西,你敢要?”
妇人犹豫一下,还是挣脱了,扑进河里抢捞。
林秀眉看着那些抢捞锦缎的妇人,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。
就是笑。
“夫人,”姬玉贞拄着拐杖走过来,“够了吗?”
林秀眉摇头。
她低下头,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扣。
外衣是青布素裙,郢都成衣铺买的成衣,不是曹侯赏的。可这裙子是在郢都穿的,在曹侯府里穿过的,在那个水阁里穿过的。
她脱下来,扔进河里。
中衣是白色细布,也是郢都的。她脱下,扔进河里。
只剩下贴身亵衣。不能再脱了。
穿着亵衣站在河边,五月的风吹过,瘦得像风里的一根苇草。
云锦哭着跑过来,用身子挡着风,解下自己的披风要给林秀眉披上。
林秀眉推开她。
“脏。”
云锦哭着跪下:“夫人,不脏的!这是奴婢自己的衣裳,不是侯爷赏的,不脏!”
林秀眉看着她。
这个十六岁的小丫鬟,从郢都跟到边境,一路小心翼翼伺候,从不多说一句话。
“你叫什么?”林秀眉问。
“奴婢云锦。”
“云锦,你是曹侯的人。”
云锦怔住。
“往后跟着我,就不是了,你愿不愿意?”
云锦愣了片刻,随即重重磕头:“奴婢愿意!奴婢一百个愿意!”
林秀眉点点头。
转身,看着另外三个仆妇。
“你们也是,往后跟着我,就不是曹侯的人了。愿不愿意?”
张嬷嬷、李嬷嬷、云绣对视一眼,一齐跪下磕头:“奴婢愿意!”
林秀眉没再说一个字。
穿着亵衣,赤着脚,踩过桥面的青石板,一步一步,走向桥南。
那里是唐国。
那里是永济城。
那里有妞妞在等她。
姬玉贞拄着拐杖跟在后面,什么都没说。
马稳婆和紫鹃——她们是前几日从郢都牢里放出来的——收拾起剩下的零碎,招呼马车骡车跟上。
过了桥,早有永济城的官员迎上来。
看见林秀眉这副模样,官员吓了一跳,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袍要披上。
林秀眉摇了摇头。
“车里有没有干净衣裳?”
“有,有!”官员忙命人去取。
林秀眉接过那套素白细布衣裙,是唐国本地织的棉布,粗糙,柔软,有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换上这套衣裙,系好衣带。
“走吧。”
郢都侯府。
曹侯曹仲达坐在轮椅上,听完了探子的回报。
“……林夫人在凤台渡停下车队,把侯爷赏的东西全扔进了白沙河。绫罗绸缎、金银首饰、人参鹿茸、汝窑茶具……一匹绢都没留,一块糕都没要。”
“……林夫人还脱了自己身上穿的衣裳,说……脏。”
“……最后是穿着亵衣过的桥。桥南早有唐国官员接着,换了身本地棉布衣裳,往永济城方向去了。”
曹侯听着,一言不发。
吴先生站在旁边,也不敢说话。
夕阳从窗棂漏进来,照在曹侯脸上。
那张脸没有愤怒,没有狰狞,甚至没有往日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。
只是怔怔的,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她一件都没留。”曹侯轻声说。
吴先生低下头。
“一匹绢都没要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连自己穿过的衣裳,都嫌脏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曹侯沉默了。
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是个少年时,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。
那女孩是郢都城南豆腐坊家的女儿,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。他每天偷偷去看她,攒了三个月的月例,买了根银簪子送她。
她收下了,脸红红的,说谢谢公子。
后来父亲知道了,勃然大怒,把那女孩一家赶出郢都。
他再没见过她。
那根银簪子,不知道她还留着没有。
曹侯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条烂腿。
伤口又开始渗黄水了,白布上晕开一片淡黄。可奇怪的是,今天不那么疼了。
“吴先生,你说,本侯是不是个坏人?”
吴先生一怔。
“侯爷……”
“本侯当然是坏人。”曹侯自问自答,“杀人放火,强占人妻,坏事做尽。史书上怎么写都不冤。”
“可本侯年轻时,没想做坏人。”
“那年在洛邑,老侯爷带本侯去朝贡。本侯站在承德殿外,听里面群臣吵架,天子呵斥。本侯问父亲,什么时候天下才能太平。”
“父亲说,不知道。”
曹侯慢慢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这双手杀过人,打过人,撕过女人的衣裳。
此刻却空空荡荡,什么都握不住。
“本侯以为,只要有权有势,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,可本侯要了一辈子,什么都没要到。”
“儿子要不到。”
“那个女人……也要不到。”
吴先生抬起头,看着曹侯。
这个跟了二十年的主子,这一刻忽然变得很陌生。
不是那个动辄暴怒、歇斯底里的侯爷。
是一个四十三岁、一无所有、连后人都没有的中年男人。
“侯爷,”吴先生轻声说,“您还有孩子。”
曹侯怔了怔。
“林夫人肚子里那个,不管她扔了多少东西,不管她多恨您,那孩子身上流着您的血。”
“只要孩子在,您就有念想。”
曹侯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腿。
“可本侯这辈子,还能见到他吗?”
“会的,只要侯爷把身子养好,把曹国治好。将来有一天,那孩子长大了,或许会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人。”
“不是那个强占他母亲的恶魔。”
“是一个——”
吴先生顿了顿。
“是一个也想当个好父亲的普通人。”
曹侯沉默了很久。
“吴先生,你说,本侯还能把曹国治好吗?”
吴先生愣住。
“侯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本侯这些年,荒唐够了,杀人,抢女人,苛捐杂税,把百姓当牛羊。国库空了,军心散了,民怨沸腾。”
“再这样下去,不用李辰来打,曹国自己就垮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吴先生。
“从明天起,减税三成。裁撤后宫,放那些女人回家。严惩贪官,清理冤狱。”
吴先生瞪大眼睛。
“侯爷,这……”
“怎么?你觉得本侯做不到?”
“不是做不到……”吴先生斟酌着措辞,“是太突然了。”
曹侯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窗外,夕阳正在沉落,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。
“突然吗?本侯觉得,太晚了。”
当晚,曹侯召见了四个年轻貌美的侍妾。
这是他腿伤以来第一次。
侍妾们诚惶诚恐,精心妆扮,使出浑身解数。
可曹侯没有任何反应。
无论怎么挑逗,怎么撩拨,那地方像死了一样,纹丝不动。
侍妾们吓得跪了一地,以为侯爷要发怒。
曹侯却没有发怒。
挥挥手,让她们退下。
独自躺在床上,看着帐顶。
“报应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睡了那么多别人的老婆,最后自己不能人道了。
睡了那么多别人的老婆,好不容易有个女人怀了自己的种,却恨他入骨,宁可把所有东西扔进河里,也不愿意留一件他送的东西。
“报应啊。”
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。
黑暗里,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流下来。
四十三岁,第一次知道,原来自己还会流泪。
曹侯发布第一道新政令:
曹国境内,赋税减免三成,徭役减半。各州县不得私自加派,违者严惩。
第二道政令:
裁撤侯府后宫。所有无子女的姬妾,愿回籍者给路费,愿嫁人者给嫁妆,愿留府者改任女官,各司其职。
第三道政令:
清理狱讼。各州县积压案件,限期一月审结。有冤屈者,可赴郢都击鼓鸣冤。
政令一道道传下去,郢都官场哗然。
有人不信,以为侯爷只是做做样子。
有人惶恐,因为自己贪赃枉法、草菅人命的事太多。
有人沉默,冷眼旁观。
曹侯没有解释,没有申辩。
他只是每天召见官员,问政务,查账目,批奏报。
腿伤渐渐好了。巫医换了药方,伤口开始收口,黄水不流了,新肉长出来了。
大夫说,再养一个月,就能下地走路了。
曹侯点点头,继续批奏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