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,秀眉州城。
城墙上的大红灯笼挂了一排,把城门照得亮堂堂的。城门口新换的匾额上,“秀眉城”三个大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。
城里的街道两旁,家家户户门前都贴了春联、挂了红灯笼。有讲究的,还在门口摆了香案,供着瓜果点心。没讲究的,也把家里扫得干干净净,门口插上几枝松柏。
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,飘散在除夕的夜空里。
城东,王家。
王老七坐在院子里,看着桌上满满当当的年夜饭,眼眶有点湿。
四碟凉菜,六碗热菜,一大盆炖肉,还有一壶酒。
往年过年,能有一碗杂粮粥就不错了。肉?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东西。
“爹,您咋不吃?”儿子王栓在旁边问。
王老七抹了抹眼角,笑了。
“吃,吃。”
他夹起一块肉,放进嘴里。
肉是猪肉,炖得烂烂的,一咬就化。香得舌头都要吞下去。
“栓子,”王老七说,“你知道这肉是哪儿来的吗?”
王栓摇头。
“唐王发的。”王老七说,“过年每人发一斤肉,不要钱。”
王栓愣了愣。
“一斤肉……那得多少钱?”
王老七笑了。
“钱?唐王说了,今年秀眉州丰收,家家户户都有余粮。过年了,让大家吃顿好的。”
他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酒是玉关春,唐国特产,往年想都不敢想。
“爹,唐王为啥对咱们这么好?”
王老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林夫人。”
“林夫人?”
“就是林秀眉,你忘了?去年咱们在永济城的时候,是她收留的咱们。修路的时候,她跟咱们一块儿抬土、一块儿吃干粮。”
王栓想起来了。
“就是那个……被坏人绑走的夫人?”
王老七点头。
“她用自己的命,换了曹侯的命。唐王为了记念她,把新州改名叫秀眉州,把咱们这儿改叫秀眉城。”
王栓低头,看着碗里的肉。
“那……林夫人还活着吗?”
王老七摇头。
“没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王栓端起碗,对着门口的方向,轻轻说了一句:
“林夫人,谢谢您。”
王老七也端起碗,跟着说了一句。
然后父子俩默默吃饭,不再说话。
城西,李家。
李老婆婆八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,牙也掉得差不多了。可今晚,她坐在桌前,脸上笑得像朵花。
桌上摆着一碗粥,粥里加了肉末,熬得烂烂的。旁边还有一碟青菜,一碟咸菜。
“娘,您尝尝这个。”儿子李大牛夹了块肉,放进老婆婆碗里。
老婆婆眯着眼,慢慢嚼。
“香,真香。”
大牛媳妇在旁边说:“娘,唐王说了,以后年年都能吃上肉。”
老婆婆点头。
“好,好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门外。
门外,灯笼的光照进来,暖暖的。
“大牛,那个林夫人,埋在哪?”
大牛愣了愣。
“在百花镇的慈恩庵后山。”
老婆婆点点头。
“明年开春,带我去看看。”
“娘,您腿脚不好……”
“走得动,人家救了咱们,不能不去磕个头。”
大牛不再劝,只是点点头。
“好,开春带您去。”
城南,赵家豆腐坊。
赵老头儿正在磨豆子。往年过年,豆腐坊早关门了,今年却一直忙到除夕。
“爹,您还磨?”女儿小娥在旁边问。
赵老头儿擦擦汗。
“明天初一,街坊邻居都要吃豆腐。多磨点,让大家过个好年。”
小娥笑了。
“爹,您以前可不这样。以前您说,过年关门,谁也别想买豆腐。”
赵老头儿瞪她一眼。
“那是以前。以前没粮,豆腐卖完就没了。现在有粮了,多磨点怕啥?”
小娥抿嘴笑。
她想起去年这时候,家里还吃糠咽菜。爹愁得头发都白了,天天念叨粮不够、粮不够。
今年,爹不念叨了。
今年,爹念叨的是——粮太多,得想办法存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老赵!豆腐还有吗?”
赵老头儿应了一声:“有!这就来!”
他端着新出锅的豆腐,打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家三口,男人手里提着一块肉。
“老赵,跟你换,一斤肉,换两斤豆腐。”
赵老头儿笑了。
“行!”
换了豆腐,男人把肉塞给小娥:“给,过年吃顿好的。”
小娥愣住。
“这……”
“拿着,今年有余粮,不缺这口肉。”
小娥捧着肉,眼眶红了。
城北,张家。
张婶正在包饺子。
馅是猪肉白菜的,皮是白面的。往年过年,饺子是杂粮面的,馅是野菜的,还得数着个儿吃。
今年,白面饺子,猪肉馅,随便吃。
儿子小虎蹲在旁边,眼巴巴地看着。
“娘,还有多久?”
“快了快了。”
小虎咽口水。
张婶看他那样,笑了。
“馋了?”
小虎点头。
张婶捏了捏他的脸。
“等着,马上就好。”
饺子下锅,白白胖胖的在水里翻腾。
小虎围着锅转,眼睛一刻也不离开。
张婶看着儿子的背影,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。
去年这时候,小虎瘦得皮包骨头,躺在她怀里,饿得连哭都没力气。
她抱着他,一遍一遍说:“小虎,再忍忍,再忍忍。”
忍了一年。
终于,忍过来了。
“娘,”小虎回头,“饺子好了吗?”
张婶回过神。
“好了好了。”
她捞出饺子,盛了一大碗,放在小虎面前。
“吃吧。”
小虎拿起筷子,夹起一个饺子,咬了一口。
“娘,好香!”
张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城外,慈恩庵后山。
月光洒在林秀眉的坟上,洒在那块墓碑上。
墓碑前,摆着几束野花,还有一碗饺子,一块肉,一壶酒。
那是百姓们自发送来的。
不知是谁起的头,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。过年了,家家户户做了好吃的,都会往这儿送一份。
守庵的老尼姑每天来看,把东西收起来,分给庵里的尼姑和附近的穷人。
可那碗饺子,那块肉,那壶酒,一直摆着。
没人动。
那是给林夫人的。
大年初一,清晨。
秀眉城的城门刚开,百姓们就涌了进来。
有挑着担子的货郎,有牵着孩子的妇人,有拄着拐杖的老人。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,来逛这一年一度的庙会。
城里的街道两旁,摆满了摊位。卖吃食的、卖杂货的、卖农具的、卖布匹的,应有尽有。
最热闹的,是城中心的广场。
那里搭了个台子,有人在唱戏。唱的是《胭脂劫》,讲月华城二十八女殉城的故事。
台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,个个听得入神。
唱到苏妈妈请命时,有人开始抹眼泪。
唱到小雀儿离家时,有人抽泣出声。
唱到二十八女跪成一圈、灯光暗下时,全场鸦雀无声。
灯再亮起,台上只剩下二十八个空位。
台下,不知是谁先开始鼓掌。
一个,两个,十个,百个。
掌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漫过广场,漫过街道,漫过整座秀眉城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是鼓掌。
掌心里,带着泪。
戏唱完了,人群慢慢散去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,被儿子搀扶着,走到广场边的一棵老槐树下。
她望着城中心那座新立的石碑,看了很久。
碑上刻着几行字:
“林氏秀眉,以一人之命,换一州之安。秀眉州三十九万百姓,永志不忘。”
老婆婆弯下腰,对着石碑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林夫人,老身替儿孙,谢谢您。”
儿子也跟着鞠躬。
周围路过的人看见了,也停下来,对着石碑鞠躬。
一个,两个,十个,百个。
很快,碑前站满了人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是鞠躬。
深深的,久久的。
阳光照在石碑上,照在那几行字上。
照在那些鞠躬的人身上。
照在整座秀眉城上。
很暖。
新的一年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