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国都城凤凰城,王宫后殿。
柳飞絮坐在窗前,手里捧着柳青带回来的那份厚厚的手札,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手札是柳青这些天在月亮城的见闻记录,从城门守卫的说话方式,到城外医馆的病人情况,从集市上买卖的价格,到茶农们采茶的手法,事无巨细,一一记录在案。
贴身宫女翡翠端来一杯热茶,轻声说:
“陛下,您都看了一上午了,歇会儿吧。”
柳飞絮摇摇头,目光没有离开手札。
“翡翠,你说这唐王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翡翠想了想。
“奴婢听柳大人说,是个很和气的人,说话轻声细语的,对谁都客客气气。”
柳飞絮笑了。
“和气?客客气气?这世上最可怕的,就是和气的人。”
“陛下这话怎么说?”
“那些凶神恶煞的,一眼就能看出来,咱们防着就是了。可那些和和气气的,你摸不透他心里想什么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给你一刀。”
柳飞絮放下手札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窗外,凤凰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,一片太平景象。可她的心思,已经飞到了几百里外的月亮城。
“他说的那些话,太好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柳青问他为什么要修路,他说为了通商,让两边的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。问他有什么打算,他说没打算,愿意做生意的就做生意,不愿意的各过各的。”
“这话,假不假?”
翡翠想了想。
“听着……是有点假。可要是假话,能假得这么滴水不漏吗?”
“这就是可怕的地方。假话能假得让人挑不出毛病,说明这个人城府极深。”
“那陛下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要亲自去看看。”
“陛下要亲自去月亮城?”
柳飞絮点点头。
翡翠急了。
“陛下,这怎么行?您是女王,万一出点什么事……”
柳飞絮摆摆手。
“不会出事。我换上寻常衣裳,带几个护卫,谁也不惊动。去看看那个唐王到底是什么人,看看他那座月亮城到底什么样。”
天还没亮,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悄驶出城门。
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满脸风霜,一看就是常年走南闯北的老把式。
车厢里坐着两个人,一个是三十来岁的妇人,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裙,脸上还抹了些灰,看着像个普通商户家的媳妇。
另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,同样穿着朴素,手里捧着一个包袱。
那妇人正是柳飞絮,小姑娘是翡翠。
马车后面还跟着几个骑马的汉子,扮成护卫的模样,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柳飞絮掀开车帘,望着渐渐远去的凤凰城,心里有些感慨。
从小到大,她没出过这座城。
小时候是公主,不能随便出门。长大后是女王,更不能随便出门。
可这一次,她必须出去。
因为她隐隐觉得,那个唐王,可能会改变很多事情。
翡翠小声问:
“陛下,您紧张吗?”
“有点。”
“奴婢也紧张。万一被人认出来……”
“认出来?我这副样子,谁能认出来?”
翡翠看了看她那张灰扑扑的脸,忍不住笑了。
“也是。”
马车继续往前走,渐渐消失在晨雾里。
柳飞絮的马车在离城五里的地方停下。
她下了车,站在路边,望着远处那座依山而建的城池。
城不大,比凤凰城小得多。
城墙是新夯的土墙,还带着新鲜的黄色。
城门口人来人往,有挑着担子的,有赶着牲口的,有背着包袱的,热闹得很。
“陛下,这城看起来挺新的。”
柳飞絮点点头。
“去年才开始建的,当然新。”
她上了车,让马车继续往前走。
城门口,几个守城的士兵正在检查过往的行人。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褐,腰间挎着刀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不时问问什么。
轮到柳飞絮的马车时,一个年轻的士兵走过来,看了看赶车的老汉,又看了看车帘。
“车上什么人?”
老汉说:
“俺家夫人,去城里做买卖的。”
“什么买卖?”
“茶叶生意。”
士兵走到车边,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。柳飞絮低着头,翡翠也低着头。
“夫人是哪的人?”
“庆国的。”
“庆国?那可不近。”
“是啊,走了好几天。”
士兵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,挥挥手。
“进去吧。城里人多,小心点。”
马车进了城。
柳飞絮掀开车帘,往外看去。
街道比凤凰城的窄,可干净得很,青石板铺的路面,一点泥都没有。
两边店铺林立,卖布的、卖粮的、打铁的、卖杂货的,应有尽有。
街上的人比城门口还多,有穿着兽皮的山里人,有穿着粗布衣裳的移民,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商人,在路边讨价还价。
马车在一家叫“悦来”的客栈门口停下。
老汉进去问了问,出来说有空房,三间上房,一天五百文。
柳飞絮下了车,带着翡翠进了客栈。
客栈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满脸堆笑。
“夫人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住店。要两间上房。”
掌柜的点点头,让伙计带她们上楼。
房间里,柳飞絮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街道。
“陛下,咱们接下来干什么?”
“先住下来。明天出去转转,看看这城里到底什么样。”
“要不要去见那个唐王?”
“不急。先看看再说。”
月亮城,城东集市。
柳飞絮穿着一身寻常的棉布衣裙,带着翡翠,在人群里慢慢走着。
她一会儿看看卖布的摊位,一会儿看看卖粮的铺子,一会儿又站在卖茶的小摊前,听那些茶农跟商人讨价还价。
一个茶农正跟一个商人争论。
“这茶可是新采的云雾茶,你看这叶子,多嫩!一斤少了八十文不卖!”
那商人摇摇头。
“八十文太贵了。五十文,我全要了。”
“五十文?你这不是欺负人吗?我辛辛苦苦采了一天,就值五十文?”
旁边一个穿长衫的人走过来,看了看那茶叶,说:
“这位老哥,你这茶确实不错。可五十文也确实是市场价。你要是想卖高价,得等明年,等咱们的云雾茶打出名声来。”
茶农叹了口气。
“名声名声,谁知道要等多久。”
那人笑了。
“快了。唐王不是说了吗,明年开春要大干一场。到时候,你这茶说不定能卖到一百文。”
茶农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好好干,有盼头。”
柳飞絮在旁边听着,心里有些触动。
那个穿长衫的人走了,她问茶农:
“刚才那人是谁?”
茶农说:
“那是城里的管事,专门管茶叶的。唐王派来的。”
柳飞絮点点头。
她又往前走,走到一个卖布的摊位前。摊主是个年轻妇人,正在跟一个山里来的汉子讨价还价。
那汉子拿着一匹蓝色的粗布,翻来覆去地看着。
“这布多少钱?”
妇人说:
“八十文一匹。”
汉子皱起眉头。
“太贵了吧?我在山里,一年也攒不了几个钱。”
“这是唐国来的好布,结实耐用,一匹能穿好几年。八十文不贵。”
“行,给我来一匹。”
柳飞絮走过去,拿起一匹布看了看。
布料确实不错,比庆国自己织的细密多了。
“这布是哪来的?”
“唐国来的。从秀眉州那边运过来的。”
“好卖吗?”
“好卖得很。那些山里人,以前哪见过这么好的布?一听说有,就都跑来买。”
柳飞絮点点头。
她又在集市上转了一圈,买了些东西,直到傍晚才回客栈。
“陛下,您看出什么了?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个城里的人,都活得很有盼头。”
“有盼头?”
柳飞絮点点头。
“那个茶农,盼着茶叶能卖高价。那个卖布的妇人,盼着生意越来越好。那些山里人,盼着能买到好东西。每个人都在盼着什么。”
“这样的人,不好骗,也不好欺负。”
翡翠似懂非懂。
柳飞絮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明天,去会会那个唐王。”
月亮城文政院。
李辰正在看修路的图纸,胡老三跑进来。
“王爷,有人求见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是个妇人,说是庆国来的商人,想跟您谈生意。”
“庆国来的商人?”
“对。三十来岁,看着挺有气派的。”
“让她进来。”
片刻后,柳飞絮被领进来。
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,脸上不施脂粉,头发简单挽起,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家妇人。可那双眼睛,却让李辰心里一动。
那双眼睛里,有审视,有试探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李辰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
“这位夫人,怎么称呼?”
“免贵姓柳,单名一个絮字。”
“柳夫人请坐。”
李辰看着她。
“柳夫人从庆国来?”
柳飞絮点点头。
“对。做茶叶生意的。”
“庆国的茶叶,可是有名的。怎么想到来月亮城?”
“听说唐王这儿有好茶,想来看看。”
“柳夫人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“做生意的人,消息不灵通怎么行?”
两人对视一眼,谁也没再说话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唐王,您这月亮城,建得真好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我一路走来,看见那些百姓,个个脸上带笑。这在别处,可不多见。”
“柳夫人去过很多地方?”
柳飞絮点点头。
“去过一些。”
“柳夫人真的是商人吗?”
柳飞絮心里一跳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唐王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,柳夫人不像商人。”
“那像什么?”
李辰看着她,笑了。
“像女王。”
柳飞絮的脸色变了。
“柳青回去之后,我就猜,你们女王可能会亲自来一趟。没想到,来得这么快。”
柳飞絮沉默了一会儿,也笑了。
“唐王好眼力。”
“不是眼力好,是柳夫人装得不像。”
“哪里不像?”
“那些真正的商人,眼睛里只有钱。柳夫人眼睛里,有天下。”
“柳……不,女王陛下,您既然亲自来了,有什么想问的,就问吧。”
“李辰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要这天下的人,都能吃饱饭,穿上衣,过上好日子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做到?”
“凭我做的每一件事,都朝着这个方向。”
李辰指着窗外。
“这座城,去年这个时候还是荒地。现在呢?几千人住在这里,有饭吃,有活干,有盼头。那些从山神夫人那边逃来的人,本来都要死了,现在活得好好的,还能干活挣钱。这就是我想要的。”
柳飞絮想起那些茶农,那些卖布的妇人,那些山里人。每个人脸上,都有那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现在她明白了。
那是希望。
她站起来,对着李辰行了一礼。
“唐王,今日一晤,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。”
李辰站起来。
“陛下客气了。”
“那条路,可以修。不过得谈好条件。”
“好。我等陛下的消息。”
柳飞絮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,又然停下,回头看着他。
“李辰,你知道吗,你是我见过的,最奇怪的人。”
“奇怪?哪里奇怪?”
“别人都想要的东西,你不想要。别人都不想要的东西,你当宝贝。”
“那是因为,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宝贝。”
柳飞絮点点头,推门出去。
李辰站在窗前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上。
月亮走进来。
“李辰,刚才那个是庆国女王?”
李辰点点头。
“她长得好漂亮。”
“怎么?吃醋了?”
月亮瞪他一眼。
“吃什么醋?我就是说说。”
李辰把她搂进怀里。
“放心,我心里只有你们。”
“那她还会来吗?”
“会。很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