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国都城凤凰城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王宫里已经张灯结彩。
大红灯笼挂满了回廊,春联贴遍了殿门,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,忙得脚不沾地。
正殿里摆起了几十桌酒席,鎏金的器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,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。
柳飞絮坐在主位上,一身明黄色的礼服衬得她雍容华贵。
她端起酒杯,对着殿内的宗亲们微微示意。
“今天是除夕,本宫敬诸位一杯。愿来年风调雨顺,国泰民安。”
众人纷纷举杯,一饮而尽。
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
有人开始猜拳行令,有人交头接耳说着闲话,有人已经喝得满脸通红,拉着旁边的人称兄道弟。
柳飞絮坐在那里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,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。
想起去年的除夕,那时候她还是一个人,坐在这个位置上,看着那些觥筹交错的宗亲,心里想着的却是父王临终前说的话。
“飞絮,这王位不好坐。那些宗亲们,表面上对你恭恭敬敬,背地里都在打自己的算盘。你要小心。”
她当时不太懂。
现在,她懂了。
正想着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起来,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。
这是柳家辈分最高的三叔公,柳元昌,今年八十有三,腿脚已经不太利索了,可精神头还好得很。
“陛下,老臣敬您一杯。”
柳飞絮站起来,接过酒杯。
“三叔公客气了。”
柳元昌喝了酒,却没有离开,而是站在她面前,絮絮叨叨地说起来。
“陛下啊,老臣有句话,憋在心里好久了。今天是大年三十,老臣斗胆说一说。”
柳飞絮心里一紧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三叔公请讲。”
柳元昌说:
“陛下今年三十有二了吧?”
柳飞絮点点头。
柳元昌叹了口气。
“三十二岁,按说早该有孩子了。可陛下到现在还没成亲,更别说生孩子了。这王位将来传给谁?老臣心里着急啊。”
柳飞絮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旁边几个宗亲听见这话,都凑了过来。
一个中年妇人接话道:
“三叔公说得对。陛下,您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。这女人啊,过了三十,生孩子就难了。再过几年,怕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,可意思谁都懂。
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说:
“就是就是。陛下,您要是再不抓紧,以后想生都生不出来了。”
柳飞絮握着酒杯的手,微微用力。
柳元昌继续说:
“陛下,老臣也不是逼您。可您得想想,这庆国的江山,是柳家祖祖辈辈打下来的。要是传到您这儿断了根,咱们柳家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?”
旁边几个宗亲纷纷附和。
“是啊是啊,三叔公说得对。”
“陛下,您得抓紧啊。”
柳飞絮深吸一口气,脸上又恢复了得体的笑容。
“三叔公说得是。本宫心里有数。”
柳元昌还想说什么,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道:
“三叔公,您就别操心了。陛下这么聪明,肯定有自己的打算。”
这年轻人叫柳青山,是柳家旁支的一个后生,二十出头,在朝中当个小小的参事。他平时话不多,可每次说话都在点子上。
柳元昌看了他一眼,哼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酒宴继续。
可气氛,已经不一样了。
夜深了,酒宴散了。
柳飞絮回到寝宫,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月色。
贴身宫女翡翠端来一杯热茶,轻声问:
“陛下,您还在想那些人的话?”
柳飞絮点点头。
翡翠叹了口气。
“那些人,就知道催。也不想想您的难处。”
“他们不是不知道我的难处,是知道了也不在乎。”
“那您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翡翠,你说,这王位真的那么重要吗?”
“陛下,您怎么这么问?”
“我就是想。要是没有这个王位,我是不是就能过自己想过的日子?”
翡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柳飞絮望着北边的方向,那里是月亮城的方向。
那个男人,现在在干什么呢?
也在过年吗?
她想起李辰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,想起他说的话。
“我想要这天下的人,都能吃饱饭,穿上衣,过上好日子。”
忽然有些羡慕他。
至少,他想做的事,可以放手去做。
而她,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做主。
同一时刻,城东柳家老宅。
三叔公柳元昌坐在堂上,面前坐着几个儿子侄子。桌上摆着酒菜,可没人动筷子。
一个中年男人开口,是柳元昌的长子柳文渊。
“爹,您今天在宴上说的那些话,是不是太急了?”
柳元昌瞪他一眼。
“急?再不急就晚了。”
“可陛下毕竟是女王,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催她,她脸上挂不住。”
柳元昌哼了一声。
“挂不住?挂不住也得说。她不急,咱们得急。”
另一个年轻人问:
“三叔公,您急什么?”
柳元昌看着他,目光意味深长。
“我急什么?我急这王位将来传给谁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你们想想,要是陛下一直不成亲,不生孩子,将来这王位传给谁?”
几个人面面相觑。
柳文渊说:
“按规矩,应该是从宗室里选一个。”
柳元昌点点头。
“对。从宗室里选一个。那选谁?”
他看了看那几个儿子侄子。
“咱们家这一支,可是最嫡系的。”
那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。
柳元昌继续说:
“所以,咱们不能急,也不能不急。要让陛下知道,她不成亲不生孩子,对咱们来说,反而是好事。”
柳文渊明白了。
“爹的意思是,让她拖着?”
柳元昌点点头。
“对。拖着。拖得越久越好。”
另一处宅子里,几个宗亲也在密谈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也叫柳文渊(此人与柳元昌长子同名不同人,是另一支的),在朝中担任礼部尚书。
他端着酒杯,慢悠悠地说:
“今天三叔公的话,你们都听见了?”
几个人点头。
“他打的什么主意,你们知道吗?”
一个年轻人说:
“他想让他那一支继承王位。”
“聪明。可他那一支,就一定能成?”
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咱们也得做准备。万一陛下一直不成亲,将来选继承人,咱们这一支也有机会。”
那几个人眼睛都亮了。
“从现在起,多打听宫里的事。陛下有什么动静,立刻告诉我。”
几个人连连点头。
凤凰城东街,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,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。
为首的是柳青山,那个在酒宴上替柳飞絮解围的年轻人。
一个年轻人问:
“青山哥,你今天怎么替陛下说话?三叔公那些人,可不好惹。”
柳青山笑了笑。
“我不是替陛下说话,是替自己说话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们想想,三叔公那些人,整天想着的,是谁能继承王位。可他们想过没有,这王位到底该传给谁?”
几个人面面相觑。
“陛下是个好女王。这些年,咱们庆国虽然不大,可百姓过得不错。要是换了别人,谁知道会怎么样?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别急着算计。陛下还年轻,说不定哪天就想通了,成亲生孩子了。”
“就算她不成亲,将来选继承人,也得选个靠谱的。咱们这一支,虽然不嫡系,可也不差。只要好好干,说不定有机会。”
几个人若有所思。
柳青山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
他想起那个唐王,那个让陛下亲自跑去月亮城见的男人。
那个人,跟陛下之间,会不会有什么事?
他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赶走。
不可能的。
陛下是女王,怎么能跟一个外国的王……
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心里总觉得,那个唐王,会改变很多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