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春天来得比平地晚些,可到底还是来了。
积雪早已化尽,山间的溪流涨了水,叮叮咚咚地往山下淌。
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,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,嫩绿嫩绿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茶园里更是一派生机。
那些老茶树,冬天的时候看着跟枯死了似的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让人担心它们还能不能活。
可春风一吹,春雨一落,那些枝丫上就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芽头,有的已经展开了两三片嫩叶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
李辰站在茶园最高处的一块岩石上,望着这片漫山遍野的绿色,心里说不出的舒畅。
月亮站在他身边,怀里抱着孩子,同样望着这片茶园,眼睛里满是欢喜。
“李辰,你看那些茶树,长得多好。”
李辰点点头。
“是啊。今年肯定是个好年景。”
胡老三从山下跑上来,气喘吁吁,脸上却带着笑。
“王爷,庆国的人到了!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已经到城门口了。带队的叫柳青,就是年前来过的那个年轻人。还带了五个老师傅,说是专门教咱们制茶的。”
李辰点点头,转身往山下走。
月亮跟在后面。
城门口,柳青带着几个人站在那里,正在四处打量。
几个月不见,这年轻人比上次来的时候沉稳了些,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看见李辰,柳青连忙上前行礼。
“唐王,在下奉女王之命,带几位老师傅来交流制茶技艺。”
李辰扶起他。
“柳先生辛苦了。几位老师傅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”
那几个老师傅都是五十开外的年纪,穿着朴素的布衣,手上满是老茧,一看就是常年跟茶叶打交道的。
为首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,姓陈,叫陈远山,据说是庆国最有名的制茶师傅,一辈子跟茶叶打交道,经他的手制出来的茶,能卖到天价。
陈远山看着李辰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。
“唐王,老朽听女王说,您这儿的云雾茶很不错。能不能让老朽先看看茶叶?”
“陈师傅是个急性子。好,咱们现在就去。”
一行人往茶园走。
路上,陈远山一边走一边看,不时停下来,蹲下抓一把土闻闻,又站起来看看那些茶树的长势。
走了半个时辰,到了茶园。
陈远山站在一棵老茶树前,仔细端详着那些新冒出来的嫩芽。
看了半天,又伸手摘了一片叶子,放进嘴里嚼了嚼。
他闭上眼睛,慢慢嚼着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。
旁边几个人都紧张地看着他,不知道这茶叶是好是坏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陈远山睁开眼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“好茶。”
李辰笑了。
“陈师傅觉得好?”
陈远山点点头,指着那些茶树说:
“这茶树种在这儿,简直是天造地设。这山,这水,这雾,这土,都是最适合茶树生长的。老朽走南闯北几十年,见过不少好茶,可像这样的,头一回见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
“可惜了。”
“可惜?可惜什么?”
“可惜你们不会伺候。”
他指着那些茶树,一条一条地说起来。
“你们看,这老茶树,长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修剪过。那些枯枝,病叶,都还在上面挂着。这就好比一个人,身上长了烂肉,你不给他割掉,他能长得好吗?”
李辰若有所思。
陈远山继续说:
“还有这地。茶树要长得好,得施肥。不是随便撒点粪就行,得看时候,看分量。春天施什么肥,秋天施什么肥,都不一样。你们这地,一看就是从来没正经施过肥的。”
胡老三在旁边听得脸都红了。
陈远山又指着那些嫩芽说:
“再过半个月,就该采茶了。可你们知道怎么采吗?什么芽能采,什么芽不能采?采下来怎么放?放多久就得送去炒?”
李辰摇摇头。
陈远山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这茶,要是让老朽来制,一斤能卖一百两。让你们自己制,能卖十两就不错了。”
月亮在旁边急了。
“陈师傅,那您教教我们呗。”
陈远山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李辰。
“唐王,老朽来,就是来教的。可有一条,你们得听老朽的。”
李辰点点头。
“陈师傅尽管说。我们都听您的。”
陈远山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好。那就从现在开始。”
他指着那些老茶树。
“第一件事,修剪。把所有枯枝、病叶、冻坏的枝丫,全部剪掉。一棵一棵来,不能偷懒。”
胡老三应了一声,招呼人开始干。
陈远山又指着山下的那片地。
“第二件事,施肥。你们这儿有种豆子的吗?”
“有。山下种了不少。”
“那就好。豆秸、豆饼,都是好肥料。再配上些草木灰,发酵过的农家肥,趁这几天赶紧施下去。”
李辰点点头,让人去安排。
“第三件事,防虫。这山里的虫子多,要是让虫子把嫩芽咬了,那就白忙活了。老朽看你们这山上,有一种叫茶毛虫的东西,专门吃嫩叶。得提前防着。”
李辰问:
“怎么防?”
“用烟梗。把烟梗泡水,喷在茶树上,虫子就不敢来了。要是还不行,就得用石灰水,或者草木灰水。可不能用那些有毒的药,坏了茶叶的味。”
李辰一一记下。
“第四件事,准备采茶的工具。竹篓,竹篮,都要洗干净,不能有异味。采茶的人,手上不能擦脂粉,嘴里不能嚼东西,指甲要剪短。这茶叶,娇贵得很,一点异味都不能沾。”
月亮在旁边听着,连连点头。
“陈师傅放心,我亲自盯着。”
陈远山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。
“你倒是个懂事的。”
月亮笑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整个月亮城都忙活起来。
胡老三带着人,拿着剪刀,一棵茶树一棵茶树地修剪。那些枯枝、病叶,堆成了小山,烧又不敢烧,怕熏着茶树,只能远远地运到山下处理掉。
阿彩、阿月、阿依、青花几个,带着那些从山神楼救回来的女人,准备采茶的工具。
竹篓竹篮,一个个洗得干干净净,在太阳底下晒着,晒干了还要用干净的布擦一遍,确保一点灰尘都没有。
岩熊带着他的人,负责施肥。从山下运来豆秸、豆饼、草木灰,按陈远山教的法子,在每棵茶树根部挖个浅坑,把肥料埋进去,再盖上土。
陈远山每天在茶园里转,这儿看看,那儿摸摸,时不时指点几句。他话不多,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。
“这棵,剪得太狠了。留些新枝,明年还能长。”
“那棵,肥施多了。烧根了怎么办?”
“这篓子,还有股味儿。再洗一遍。”
没人敢偷懒,也没人敢顶嘴。因为大家都看见了,那些被他指点过的茶树,嫩芽长得更旺了,叶子更绿了。
第五天晚上,陈远山把李辰叫到屋里。
李辰进去的时候,他正坐在窗前,对着一盏油灯,慢慢喝着茶。
“陈师傅,您找我?”
陈远山点点头,指了指旁边的位置。
“坐。”
李辰坐下。
“唐王,你知道老朽为什么来吗?”
“女王派您来的。”
陈远山摇摇头。
“不对。女王是派老朽来的,可老朽愿意来,是因为老朽想看看,能让女王亲自跑一趟的人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那您看到了吗?”
陈远山点点头。
“看到了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你这个人,跟老朽见过的那些当官的,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那些当官的,眼里只有权,只有钱。你眼里,有百姓。”
李辰没有说话。
陈远山放下茶杯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“老朽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太多人,嘴上说得好听,做的事却是另一套。可你不一样,你说的,跟你做的,对得上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辰。
“所以老朽愿意教。不光是教他们怎么种茶制茶,还要教他们,怎么靠这茶叶过上好日子。”
李辰站起来,对着他深深行了一礼。
“陈师傅,我替月亮城的百姓,谢谢您。”
陈远山摆摆手。
“别谢。老朽也有私心。”
李辰看着他。
陈远山说:
“老朽想看看,你这月亮城,将来能变成什么样。”
窗外,月光如水。
茶园里,那些刚修剪过的茶树,静静地立在月光下,等待着春天的采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