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狼寨。
天快黑的时候,寨子外面来了几个人。
守门的喽啰拦住了,问他们是干什么的。
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,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,说话慢条斯理的,不像山里人。
他拱了拱手,说劳烦通报一声,就说海岛来的,想见山神夫人。
喽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让他等着,转身跑进去了。
山神夫人正在屋里喂孩子。听见岩豹的通报,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把孩子递给旁边的婆子,擦了擦手。
“海岛来的?几个人?”
岩豹说:“五个。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儿,自称姓柳,说是三叔公的人。”
山神夫人冷笑了一声。“三叔公?那个老东西还没死呢?”
岩豹没接话。
山神夫人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理了理头发,又看了看自己的脸色。生
完孩子这些天,养得还不错,脸上有了血色,看着精神多了。
“让他们进来吧。”
片刻后,那几个人被领进议事厅。
山神夫人坐在主位上,怀里抱着孩子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
岩豹站在她身后,手按在刀柄上。
阿贵站在门口,眼睛盯着那几个人,一眨不眨。
那个瘦高个儿上前几步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。“小人柳七,奉三叔公之命,特来拜见山神夫人。”
山神夫人上下打量着他。“三叔公在岛上过得可好?”
“托夫人的福,三叔公身子硬朗,岛上一切都好。”
“好就好。他让你来,有什么事?”
柳七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双手捧上来。“三叔公说,夫人新添了小公子,这是贺礼,不成敬意。”
岩豹接过来,打开看了看,是一块玉佩,成色极好,雕着麒麟送子的图案。
山神夫人瞥了一眼,没伸手。
“三叔公有心了。说吧,到底什么事。”
柳七直起身来,脸上的笑容收了收,换了一副正经的神色。“夫人,三叔公听说您在种茶,特命小人来问问,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。”
山神夫人挑了挑眉。“种茶?他怎么知道的?”
“夫人有所不知,三叔公在庆国经营了几十年,各地都有熟人。月亮城那边的事,他多少能听到些风声。”
“他倒是有心。他打算怎么帮?”
“三叔公在庆国有些老关系,茶园那边,也认识几个懂行的老茶农。夫人若是需要,他可以派人来教。”
山神夫人没有立刻回答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。
孩子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细细的。
她轻轻拍了拍,抬起头。
“他想要什么?”
柳七也不绕弯子。“三叔公说,夫人手里有造炮的工匠,有造炮的法子。他想请夫人教教岛上的人。”
“他倒是会算账。教他种茶,换我造炮的法子?这买卖,我亏大了。”
柳七连忙摆手。“夫人误会了。三叔公不是这个意思。种茶的事,是举手之劳,不收分文。造炮的事,他也不会白学。三叔公说了,夫人若是愿意教,他愿意出银子,出粮食,出药材。夫人要什么,只管开口。”
山神夫人看着他。“银子?粮食?药材?这些东西,我自己也能弄到。他那点家当,还不够我塞牙缝的。”
柳七被噎了一下,张了张嘴,又说:“夫人,三叔公还说,他手里有条海路。以后夫人的茶,可以从海上走,卖到更远的地方去。比走陆路,省时省力,还能卖上价。”
山神夫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“海路?”
柳七点点头。“对。三叔公在岛上这些年,跟南边海上的商人有些来往。那些人的船,能跑到很远的地方去。波斯,大食,天竺,都能去。夫人的茶要是能走海路,价钱至少翻一番。”
山神夫人沉默了。
她低头看着孩子,手指轻轻敲着椅子的扶手。
岩豹和阿贵对视一眼,都不敢出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抬起头。“走海路,能卖到什么价?”
“三叔公说,月亮城的云雾茶,走陆路到西域,一斤能卖几百两。要是走海路,运到波斯、大食那些地方,一千两都有人抢。”
山神夫人的眼睛亮了,可脸上还是不动声色。“一千两?他倒是敢说。”
“夫人不信,可以去打听打听。那些胡商的船,从海上来,带的都是些稀罕物件。他们不缺银子,缺的是好东西。夫人这茶,要是能运过去,不怕卖不上价。”
山神夫人想了想。“三叔公要造炮,是为了打回去。我教他造炮,就是给自己树敌。这事,我得好好想想。”
柳七连忙说:“夫人,三叔公说了,他跟夫人不是敌人。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他跟唐王有仇,夫人跟唐王也有仇。仇人的仇人,就是自己人。”
“自己人?他当初答应帮我,结果呢?一出事就跑了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这种自己人,我可不敢要。”
“夫人,那是形势所迫。三叔公要是不跑,早就没命了。他也是没办法。”
山神夫人摆摆手。“行了,这些话就不用说了。你回去告诉三叔公,种茶的事,我自己能搞定,不用他操心。造炮的事,我也可以教他。可他得拿出诚意来。”
“夫人想要什么诚意?”
“第一,先拿一千斤粮食来。第二,派两个会种茶的老师傅来,让我的人跟着学。第三,海路的事,让他写个章程来,怎么走,怎么分,写清楚了,我再考虑。”
柳七连连点头。“行行行。小人回去就跟三叔公说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造炮的事,不能急。我得先看看他的人,有没有那个本事。没本事,教了也白教。”
“夫人放心,三叔公派来的人,都是好手。庆国那边过来的,打过仗,见过炮。”
山神夫人点点头。“那就好。让他把人派来,我先看看。”
柳七应了一声,又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来。“这是三叔公给夫人的信。夫人有空再看看。”
山神夫人接过来,没拆,放在桌上。
柳七又行了个礼,带着人退了出去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岩豹凑上来,小声问:“夫人,您真打算教他们造炮?”
山神夫人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没说话。
阿贵也凑过来。“夫人,那老东西不靠谱。上次答应帮咱们,一出事就跑了。这次又来找咱们,谁知道安的什么心。”
“他安的什么心,我知道。他想打回去,想靠我造炮。可他想打回去,跟咱们有什么关系?”
“那他要是打回去了,不就更强了吗?”
“强了又怎样?他强了,就去打唐王。唐王忙着对付他,就顾不上咱们。等他们两败俱伤,咱们正好捡便宜。”
阿贵恍然大悟。“夫人这是借刀杀人?”
山神夫人摇摇头。“不是借刀杀人。是让他们互相咬。谁咬赢了,咱们都赚。”
“那要是三叔公赢了呢?”
“赢了就赢了。他在庆国,咱们在南越,井水不犯河水。他打他的庆国,咱们种咱们的茶。他要是想打咱们,也得先过了唐王那一关。”
“那造炮的事,真教?”
“教。可不能全教。教他们造炮,不教他们配火药。没火药,炮就是一堆废铁。”
岩豹笑了。“夫人高明。”
山神夫人摆摆手。“行了,去准备吧。明天把那片地再翻一遍,该施肥施肥,该浇水浇水。茶苗要是死了,什么都没用。”
岩豹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阿贵也走了。屋里只剩下山神夫人和孩子。
她拿起桌上的信,拆开看了一遍。
信写得不长,意思跟柳七说的差不多,就是语气更客气些,姿态也更低些。
看完,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。火苗舔着纸边,慢慢卷起来,化成灰烬。
她低头看着孩子,轻声说:“你来得正好。娘正缺个帮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