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城,柳飞絮的院子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院子里的桂花开了。
甜丝丝的香气飘进窗户,混着桌上那壶云雾茶的清苦味道。
柳飞絮靠在软榻上,肚子已经显怀了,圆鼓鼓的,把薄毯顶起一个小山包。
她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
翡翠在旁边收拾碗筷,看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,忍不住问:“夫人,您怎么了?这桂花糕不是您最爱吃的吗?”
柳飞絮摇摇头。“想吃。可吃不下。心里有事。”
翡翠问什么事。
柳飞絮没回答,望着窗外的月亮发了会儿呆,问:“翡翠,你说,唐王这个人,是不是跟别的王不一样?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别的王,有点本事就想着打地盘,抢人口。他呢?种地,修路,种茶。好像对打仗一点兴趣都没有。”
“也许唐王不喜欢打仗。”
柳飞絮摇摇头。“不喜欢打仗的人,能练出那么多火铳手?能造出震天雷?他只是不喜欢主动打人。可谁要打他,他下手比谁都狠。”
翡翠不太明白。“那他不是矛盾吗?”
“所以我才想不明白。他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李辰端着碗汤走进来,看见她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,笑了。
“怎么了?谁惹你了?”
柳飞絮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,是月亮炖的银耳莲子羹,甜丝丝的,暖到心里去了。
她放下碗,看着李辰。
“李辰,我问你个事。”
李辰在她旁边坐下。“问。”
“三叔公在南边建城,收村子,你不管。山神夫人在北边种茶,练兵,你也不管。西域那边,听说也有小国在搞事,你还是不管。你有能力打他们,为什么不打?”
李辰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,伸手给她掖了掖毯子。
“你觉得我应该打?”
“不是应该打。是我奇怪。你有火铳,有震天雷,有几十万人。打谁都能赢。为什么不动手?”
李辰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。
“我的原则,是不惹事,也不怕事。别人没来招惹我,我就不管他。可他要是打过来了,我有那个能力,就十倍打回去。”
“十倍?不是打赢就行了吗?”
“打赢就行了?打赢了,他回去养好伤,过两年又来打你。你烦不烦?要打,就把他打怕。打怕了,他就不敢来了。不敢来了,你就能安安心心种地,修路,过日子。”
柳飞絮若有所思。“所以你打山神夫人那一次,不是要把她打死,是要把她打怕?”
李辰点点头。“对。她跑了,不跑了,老实了,就行了。追上去打死她,要死多少人?花多少银子?耽误多少事?不值当。”
“那她现在又起来了,你也不管?”
“她起来了,可她没来打我。她在种茶,在练兵,在想着怎么跟我抢生意。抢生意就抢生意,又不是打仗。她卖她的便宜茶,我卖我的贵茶。各卖各的,不影响。”
“那她要是来打你呢?”
“那就打回去。打回去,她就又跑了。又跑了,又老实了。又老实了,又种茶。种着种着,她就发现,种茶比打仗划算。她就不打了。”
柳飞絮忍不住笑了。“你这人,怎么什么事都能说到种地上?”
“因为种地才是正事。打仗不是。”
柳飞絮收了笑,认真地看着他。“李辰,你的为王之道,好像跟我学的不一样。”
“你学的是什么?”
“我学的,是王者要开疆拓土,威加海内。要让四方来朝,要让万民归心。不打仗,怎么开疆拓土?不征伐,怎么威加海内?”
“那你觉得,庆国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?”
“粮食不够。百姓吃不饱。”
“那你怎么解决?”
“想办法增产,或者从外面买。”
“增产,怎么增?买,从哪儿买?”
柳飞絮不说话了。
“你那些宗亲,天天惦记着你的位子。你不把庆国治好,他们就要换人。你想把庆国治好,可百姓吃不饱,你怎么治?你派人去种地,可地就那么多。你派人去买粮,可银子从哪儿来?你那些宗亲,不会给你出银子。你那些大臣,不会给你想办法。你一个人撑着,撑了十几年,撑到现在,累不累?”
柳飞絮的眼眶红了,没说话。
李辰握住她的手。“我不是说你的为王之道的错。我是说,你跟我不一样。你接手的庆国,是现成的。有地,有人,有规矩。你要做的,是守住它,把它治好。我呢?我什么都没有。开局一个破村子,几十号人,连饭都吃不饱。我得先让大家吃饱。吃饱了,才能想别的。”
“所以你种地,修路,种茶。因为这些都是让大家吃饱的事?”
李辰点点头。“对。大家吃饱了,就愿意跟着你干。愿意跟着你干了,你让他们打仗,他们就打。你不让他们打仗,他们就好好过日子。这样的人多了,地盘自然就大了。不是打下来的,是人家愿意来的。”
“李辰,你说得对。可我还是觉得,有些事,光靠等是等不来的。”
李辰问什么事。
“三叔公在南边建城,收村子。他不来打你,可他在打庆国。我不能不管。”
“我没让你不管。我是说,管也有管的法子。你让周延封锁海岸,不让他买粮食。他粮不够,就养不住人。没人,就打不了仗。打不了仗,就只能跟你谈。谈,总比打好。”
“那他要是谈都不谈呢?”
“那就再等。等他的粮吃完了,等他的兵饿跑了,等他的百姓不跟了。到时候,他连谈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“李辰,你知道吗,你这个人,有时候真的很可怕。”
“可怕?哪儿可怕了?”
“你不急不躁,不慌不忙。别人急得要死,你还在种地。别人打上门来,你才还手。可你一还手,别人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这不是可怕是什么?”
“这不是可怕,这是会算账。打仗要死人,死人要花钱,花钱要耽误种地。耽误种地,百姓就吃不饱。吃不饱,就不跟你过了。不跟你过了,你打下来的地盘,谁给你守?”
柳飞絮叹了口气。“你说得都对。可我还是觉得,当王不能这么算账。”
“那该怎么算?”
“有些事,不是划算不划算的问题。是必须做的问题。三叔公占的是庆国的地,收的是庆国的百姓。我这个女王,不能看着不管。”
李辰点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所以我没说不管。我是说,管要管得有章法。不能因为他闹,你就跟着他闹。你越急,他越高兴。你稳住,他就慌了。他慌了,你就有机会了。”
柳飞絮靠在他肩上。“你说得容易。我是女王,又不是你。你有月亮,有阿彩她们,有胡老三,有陈师傅。你什么事都能分出去。我呢?周延老了,许攸老了,张廷玉也老了。年轻的,没几个能用的。”
李辰搂着她。“所以你更得稳住。你稳住了,他们才能安心。你慌了,他们更慌。”
柳飞絮不说话了。
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,桂花香一阵阵飘进来。
靠在他肩上,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茶香,觉得心里踏实了。
“李辰,你说,三叔公真的会来打凤凰城吗?”
“会。他现在不来,是因为还没准备好。等准备好了,就会来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等着。他打过来,咱们就接着。他不打,咱们就继续修路,种茶,建城。等他准备好了,咱们也准备好了。”
“你这话,说了好多遍了。”
“说了好多遍,是因为这是对的。对的,就不怕重复。”
柳飞絮点点头,不说话了。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,她轻轻拍了拍,小声说别闹,娘正说话呢。李辰看见了,把手放在她肚子上,感受着那轻轻的踢动。
“这孩子,将来肯定是个急性子。”
柳飞絮瞪他一眼。“急性子怎么了?急性子也能当女王。”
“对。急性子也能当女王。可你得教他,急的时候,也要学会等。等,不是什么都不做。是做着该做的事,等该来的结果。”
柳飞絮想了想。“你这又是种地的道理?”
李辰点点头。“种地,春天种下去,秋天才能收。你不能春天种下去,夏天就挖出来看。看了,苗就死了。不看,好好浇水,好好施肥,到了秋天,自然就收了。打仗也一样,治国也一样,当女王也一样。”
柳飞絮叹了口气。“你这人,真是三句话不离种地。”
“因为我就是种地的出身。别的不会,就会种地。”
柳飞絮也笑了。笑着笑着,觉得,也许种地的道理,才是最大的道理。
那些书上写的,那些老师教的,那些大臣们天天念叨的,加在一起,还不如他这几句种地的话管用。
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“李辰,我困了。”
“睡吧。我在这儿。”
柳飞絮点点头,慢慢睡着了。
李辰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睡。
月亮从窗口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隆起的肚子上。
她睡得很沉,嘴角带着笑,不知道梦见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