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岛新港城,三叔公的议事厅。
海风从窗户灌进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。
三叔公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几封刚送来的密报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柳文渊站在下首,手里捧着一本账册,柳文海站在另一边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。
柳文海先开口,声音都有些发颤。“爹,山神夫人那边答应借炮了!三门,都是新铸的,比咱们自己的还好。她说了,先借给咱们用,等打完了再还。”
三叔公抬起头。“借?不是给?”
柳文海愣了一下。“她说是借。可借了不还,她还能来要?”
三叔公没接这个话,低头看桌上的地图。
地图上标着几个地方,凤凰城、月亮城、野狼寨,还有他们现在所在的新港城。
他手指在凤凰城和月亮城之间划了一道线。
“文渊,咱们有多少人了?”
柳文渊翻了翻账册。“回爹,现在能打的,有五千。加上新收的那些,能凑八千。”
三叔公皱起眉头。“八千?上次不是说有一万吗?”
“爹,一万是连老弱都算上了。能拿刀上阵的,就这些。”
“八千够了。凤凰城那边,守军不到三千。五千对三千,够了。”
“那月亮城呢?唐王要是来救怎么办?”
三叔公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到月亮城。“所以要让山神夫人动手。她打月亮城,李辰就顾不上凤凰城。等他顾上这边,咱们已经打下来了。”
柳文渊有些担心。“山神夫人能听咱们的吗?”
“她听不听,由不得她。她借了炮,就是跟咱们一条绳上的蚂蚱。李辰知道了,能放过她?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柳文江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爹,山神夫人那边回信了。”
三叔公接过信,展开来看。
信不长,字迹倒是工整。
柳文海凑过去想看,被三叔公瞪了一眼,缩回去了。
三叔公看完信,脸色沉了下来,把信拍在桌上。
柳文海忍不住问:“她说什么?”
三叔公没说话,柳文渊拿起信看了一遍,脸色也变了。
“她说让咱们先打,她后面支援。这是什么意思?”
柳文海也拿过去看,看完就急了。
“这不就是让咱们当出头鸟吗?咱们打了,她看着。咱们赢了,她来分好处。咱们输了,她拍拍屁股走了。这女人,打的什么算盘!”
三叔公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海浪声。
柳文渊小心翼翼地问:“爹,怎么办?”
三叔公睁开眼。“怎么办?她不来,咱们也得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三叔公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大海。“粮仓里的粮食,只够吃一个多月了。不打,等着饿死?”
柳文海不说话了。
柳文渊想了想,说:“爹,能不能再跟山神夫人谈谈?让她出点人,不用多,一千就行。”
三叔公转过身。“谈什么谈?她要是想谈,就不会说这种话。她就是让咱们先上,她在后面看。等咱们打得差不多了,她再决定帮谁。”
“那咱们不是白给她当枪使?”
“当枪使?她也配?”
走回桌前,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“她以为她聪明,可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毛病。”
柳文渊问什么毛病。
“太聪明了,就以为自己永远是对的。太聪明了,就以为别人都是傻子。她让咱们先打,自己后面看。可她忘了,李辰不是傻子。她看戏,李辰也会看戏。等咱们打完了,李辰腾出手来,下一个就是她。”
柳文海眼睛亮了。“爹是说,她其实也怕?”
三叔公点点头。“她怕。她吃过李辰的亏,知道厉害。所以她才不敢先动手,让咱们去当炮灰。”
“那咱们还打不打?”
“打。不打,饿死。打了,还有活路。给她回信。就说咱们同意了,再送点粮食。她要是连粮食都不出,那这炮就是给的,不是借的。”
“那她要是连粮食都不给呢?”
“不给就不给。炮到手就行。”
柳文江在一旁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开口了。“爹,山神夫人那边,是不是也在等?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咱们跟李辰打起来。她好捡便宜。”
“她捡便宜?她要是能捡到便宜,就不会躲在深山里种茶了。她怕李辰,怕得要死。让她捡便宜,她都不敢捡。”
柳文江不说话了。
三叔公走回桌前,提笔写信。
写完了,交给柳文江。“送去。告诉山神夫人,炮再送几门送来,粮食后送也行。可有一条,她的人,得在边境上等着。不动手可以,但不能跑。”
柳文江接过信,转身出去了。
柳文海凑过来。“爹,咱们什么时候动手?”
三叔公算了算日子。“十天。十天后,出发。”
野狼寨,山神夫人的院子。
山神夫人靠在窗前,手里拿着三叔公的回信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,小手握成拳头,举在耳边。
阿贵站在门口,岩豹站在窗边,两个人都等着她开口。
山神夫人把信放下。“他答应了。”
岩豹问:“答应什么了?”
“答应先动手。让咱们在后面等着。”
阿贵有些担心。“那他要是打赢了呢?”
“打赢?他要是能打赢,就不会来找咱们了。”
“那咱们真不动手?”
山神夫人没回答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后山那片新开的茶园,茶苗已经长出来一些,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摇。
她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动什么手?让他们打去。打赢了,咱们分好处。打输了,咱们也不亏。”
“可他要是不打呢?”
“他不能不打的。他没粮了,不打就饿死。饿死跟打死,他选打死。”
“那咱们就这么看着?”
“看着。看他们打,看他们死,看他们输。”
阿贵犹豫了一下。“夫人,要是唐王打赢了呢?他不会来找咱们算账?”
“算账?算什么账?炮是借的,不是给的。打是他在打,又不是咱们。唐王要算账,也是先找他。等他算完了,还有力气来找咱们?”
“夫人高明。”
“是吃亏吃多了,长记性了。”
走回床边,把孩子轻轻放在摇篮里,给他盖好被子。“以前我也像他一样,觉得自己了不起,什么都想干。结果呢?楼烧了,人跑了,差点连命都没了。”
阿贵问:“那以后呢?就这么一直看着?”
山神夫人想了想。“看着。看到他们打完了,看到他们累了,看到他们顾不上咱们了。那时候,才是咱们的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种茶。把茶种好了,卖出去,换银子。有了银子,买粮食,买铁,买火药。有了粮食,有了铁,有了火药,想干什么不行?”
阿贵和岩豹对视一眼,都不说话了。
山神夫人看着摇篮里的孩子,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你们记住,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。谁先动,谁就先死。咱们不动,就死不了。”
岩豹点点头。“夫人说得对。”
山神夫人直起身来。
“给三叔公回信。就说咱们同意了,炮送到,粮食也送一些。可人不能动。动早了,打草惊蛇。让他先打,咱们在后面看着。等他打赢了,咱们再上去。打不赢,咱们也有退路。”
阿贵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岩豹也走了。
屋里只剩下山神夫人和孩子。
她坐在摇篮边,轻轻摇着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。
孩子睡得很沉,不知道他的母亲在算计什么,不知道外面有人在打仗,不知道这个世道有多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