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郑王宫。
公子楹冲进大殿的时候,郑伯正在看一份刚从月亮城送来的密报。
信不长,可每一个字都扎眼——唐王亲率一千火铳手、二十门火炮,已到洧水岸边,离新郑不到百里。
许琼玉随军,素衣白甲,手里捧着那块空空的包袱皮,说是要替父报仇。
郑伯把密报拍在桌上。“一百里。走到咱们门口了。”
公子楹的脸白得像纸。“大王,唐王的使者胡老三还在驿馆等着。他带了天子的诏书,说要您把许国的地吐出来,把人放回去,给许穆公赔罪。您看……”
郑伯打断他。“看什么看?人都杀了,地也占了,还能吐出来?”
公子楹不说话了。
郑伯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王宫的后花园,几株老梅开了,红艳艳的,在寒风里抖。
“怕什么?唐王有火铳,咱们也有。唐王有炮,咱们也有。”
“大王,咱们的炮……”
“仿的。比不上唐国的,可也能响。能响,就能吓人。吓住了,就有机会。吓不住,再说吓不住的办法。”
“那使者那边怎么办?”
郑伯想了想。“晾着。让他等着。等咱们准备好了,再去见他。还有,把咱们的炮拉到城头上去。让唐王看看,郑国不是软柿子。”
“大王,那些炮还没试过,万一……”
郑伯摆摆手。“没有万一。拉上去。”
公子楹不再问了,转身去了。
新郑城头。
天还没亮透,城墙上就忙开了。
十几门火炮一字排开,炮口对着南边。
那些炮是仿唐国的震天雷铸的,铁芯铜皮,看着有模有样,可仔细看就能发现,炮管上的砂眼还没磨平,炮架也歪歪扭扭的,有几个轮子都不圆。
管炮的工匠叫老马头,五十多岁,在郑国铸了半辈子炮,仿唐国的震天雷也仿了好几年,可总差那么点意思。
不是铁不行,就是铜不纯,铸出来十门,能用的也就三四门。
剩下那些,不是炸膛就是打不准,扔在库房里落灰。
公子楹亲自盯着,一门一门地检查。老马头跟在后面,脸色很难看。
“丞相,这门炮的炮管有裂纹,不能上。”
公子楹看了一眼。“有裂纹的,放后面。能响就行。”
老马头急了。“丞相,这要是炸了膛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公子楹看着他。“唐王就在百里外。不响,就是死。响了,也许能活。你选哪个?”
老马头不说话了。
“那些试过的,能打的,有多少门?”
“能打的,五门。能响但打不准的,七门。剩下的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“够了。五门能打的,放前面。七门能响的,放后面。唐王要是攻城,先让前面的打。前面的打完了,后面的接着响。响了,他就知道咱们有炮。知道了,就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老马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城墙上已经架满了炮。
那些炮歪歪扭扭的,可远远看去,黑压压一片,还真有点唬人。
郑伯亲自上城楼看了一遍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不错。唐王来了,让他看看,郑国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公子楹站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
郑伯看见了,问他怎么了。
公子楹说:“大王,胡老三还在驿馆等着,晾了两天了,是不是该见见了。”
郑伯想了想说:“见见也好。让他看看,郑国的炮,不比唐国的差。”
新郑驿馆。
胡老三住了三天了。
头两天没人理他,送饭的来了放下就走,一句话都不说。
问了驿丞好几次,驿丞都说大王忙,没空。
就不问了,安心等着。
他知道,郑伯不是没空,是不敢见。
不敢见,就是怕。怕了,就有机会。
第三天,公子楹来了。
站在门口,拱了拱手。“胡大人,大王有请。”
胡老三站起来,整了整衣裳,跟着他走。
穿过几条街,来到王宫。
郑伯坐在大殿上,面前摆着那道天子诏书,看都没看。
胡老三站在殿下,行了个礼。“郑伯,下官奉天子之命,来跟您谈谈许国的事。”
郑伯看着他。“许国?许国已经亡了。还有什么好谈的?”
“许国亡了,可许国的百姓还在。许国的地,还是许国的。天子有诏,让您把地吐出来,把人放回去,给许穆公赔罪。”
“赔罪?本王有什么罪?”
“许国没有得罪郑国,许穆公也没有得罪您。您灭了他的国,杀了他的君,这还不算罪?”
郑伯的脸沉下来。“本王灭许国,是因为许国弱。弱肉强食,天经地义。天子管不了的事,你一个使者,管得了?”
胡老三不卑不亢。“下官管不了。可唐王管得了。”
郑伯站起来,走到窗前,指着城墙上那些黑压压的火炮。“你看看,那些是什么?”
胡老三看了一眼。“炮。”
“知道是谁造的吗?”
“仿的。仿唐国的震天雷。”
郑伯的脸色变了。“仿的也是炮。能响,能打人。唐王有炮,本王也有。他敢来,本王就敢打。”
“郑伯,您那些炮,能响吗?”
“你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胡老三摇摇头。“不用试。下官在月亮城见过唐国的炮。一炮能打一百二十丈,准头好,不炸膛。您那些炮,能打多远?八十丈?一百丈?打不准的,炸膛的,算上没?”
郑伯不说话了。
胡老三又说:“郑伯,下官不是来跟您吵架的。下官是来跟您谈的。唐王说了,您把地吐出来,把人放回去,给许穆公赔罪。以前的事,一笔勾销。您要是不答应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郑伯问不答应怎么样。
“不答应,唐王就自己来拿。到时候,就不是吐地赔罪的事了。”
郑伯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笑了。“你回去吧。告诉唐王,许国的地,本王不会吐。人,也不会放。赔罪,更不可能。他要来,就来。本王等着。”
胡老三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新郑城外,洧水岸边。
唐军的营地扎在洧水南岸,离新郑不到十里。
一千火铳手,二十门火炮,整整齐齐排成几列。
李辰站在河边,望着远处那座城。城墙上黑压压的,全是炮。
看不清楚,可他知道,那些炮是仿的。
许琼玉站在他旁边,也望着那座城。“唐王,您说郑伯会答应吗?”
“不会。”
许琼玉问为什么。
“因为他有炮。有炮,就有底气。有底气,就不会认输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让他知道,有炮也没用。”
他转身,叫来胡老三。“去,给郑伯再送封信。告诉他,明天巳时,我在城外等他。他要是有胆,就出来见一面。没胆,就缩在城里,等着挨打。”
胡老三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傍晚的时候,公子楹又来了。
站在营地外面,不敢进来。
胡老三迎出去,问他什么事。
公子楹说大王答应了,明天巳时,城外见。
胡老三问带多少人。
公子楹说各带一百,不带兵器。胡老三点点头,回去禀报。
夜里,李辰坐在帐篷里看地图。许琼玉端着一碗粥走进来,放在他面前。
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
“明天,你跟我去。”
“臣女去?”
李辰点点头。“去。你是许国的长公主,该去见见杀你爹的人。”
许琼玉低下头。“臣女怕。”
李辰问怕什么。
“怕忍不住。怕看见他,就想杀了他。”
“忍不住就别忍。该哭哭,该骂骂。可有一条,不能动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公主,不是刺客。杀他,得用规矩杀,用道理杀。不是用刀。”
许琼玉沉默了很久,点点头。“臣女记住了。”
新郑城外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两拨人在城外碰了头。
李辰骑在马上,身后跟着一百火铳手,没带兵器。
许琼玉骑在他旁边,素衣白甲,手里捧着那块空空的包袱皮。
郑伯也骑在马上,身后跟着一百侍卫,也没带兵器。
公子楹跟在后面,脸色发白。两拨人隔着十几丈,停下来。
李辰先开口。“郑伯,好久不见。”
郑伯看着他。“唐王,你带兵到我家门口,是什么意思?”
“来跟你谈谈许国的事。”
“许国的事,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李辰指着旁边的许琼玉。“你看看她是谁。”
郑伯看了一眼,不认识。
许琼玉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我是许琼玉。许穆公的女儿。你杀了我爹,灭了我的国,我来找你讨个说法。”
郑伯的脸色变了。
李辰问他认不认识,郑伯说算是认识。
李辰问他打算怎么办。郑伯说人已经死了,地已经占了,还能怎么办。
李辰看着他,说地吐出来,人放回去,给许穆公赔罪。
郑伯说不可能。
李辰问为什么。
郑伯指着城墙上那些炮。“因为我有炮。有炮,就不怕你。”
李辰笑了。“你那些炮,能打多远?”
郑伯不说话了。
“八十丈?一百丈?打不准的,炸膛的,算上没?”
郑伯的脸沉下来。
李辰又说:“我那些炮,能打一百二十丈。准头好,不炸膛。你的炮还没响,我的炮弹已经到你头上了。”
郑伯的手攥紧了缰绳。
李辰看着他,说你回去想想。
想好了,派人告诉我。
想不好,明天我就攻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