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李辰就站在了码头上。
胡老三抱着箱子,赵铁山带着兵往船上搬橡胶竹筒,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。
李美丽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一条手帕,手帕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。
李辰转过身,看着李美丽。“我走了。”
“您不是说后天走吗?”
“早点走,早点回来。橡胶运回去,电报通了,我就回来。”
李美丽低下头,不说话。手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。
胡老三在旁边催。“王爷,潮水快退了,再不走就得等下一个潮。”
李辰点点头,转身往船上走。刚迈出一步,李神弓从高处跳下来,落在码头上,脸色变了。
“王爷,北边有船。”
李辰停住脚步。“多少?”
“三艘。很大,比赵千总的船大一倍。桅杆上挂着旗,不是三叔公的旗。”
赵铁山的脸色也变了。“什么旗?”
李神弓说:“红的,白的,蓝的。三条颜色。”
李辰心里一沉。
三色旗。洋人。真洋人。
赵铁山的手按上了刀柄。“唐王,打吗?”
李辰没回答,快步走到炮台上,举起望远镜往北边看。
海面上果然有三艘大船,一字排开,正往美丽岛方向开过来。
船身漆黑,船头装着火炮,一门,两门,三门……每艘船少说也有七八门炮。桅杆上挂着三色旗,在海风里猎猎作响。
老头从村子里跑过来,气喘吁吁。“唐王!洋人!洋人来了!”
阿鲁巴跟在他后面,手里攥着一根木棍,脸白得像纸。“唐王,怎么办?”
李辰放下望远镜。“慌什么?炮台上架着炮,怕什么?”
阿鲁巴的腿在抖。“唐王,他们的炮比咱们多。”
“炮多有什么用?打得准才有用。赵铁山,你的炮能打多远?”
“三里。他们的船离咱们还有五里。再等一会儿,进了射程就打。”
李辰点点头。“所有人上炮台。阿鲁巴,带你的人搬炮弹。老头,带女人和孩子进林子,躲好了别出来。”
李美丽拉着李辰的袖子。“唐王,您呢?”
“我在这儿。哪儿也不去。”
李美丽的眼泪流下来了。“您别死。”
李辰笑了。“死不了。去吧。”
李美丽被老头拉着往林子里跑,一步三回头。
李辰站在炮台上,看着那三艘船越来越近。
船头站着一个人,高高的,白白的,头发是黄的,眼睛是蓝的,穿着笔挺的军装,腰间别着一把细长的剑。
那人举起一个铁皮喇叭,对着岛上喊话。说的是洋话,叽里咕噜的,听不懂。
赵铁山问:“他说什么?”
李辰摇头。“听不懂。可我知道他要说什么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让我们投降。”
那人喊完了,等了一会儿,见岛上没反应,又喊了一遍。
这次换了个翻译,说的是官话,生硬得很,可听得懂。
“岛上的人听着!我们是法兰西王国东印度公司舰队!这座岛,是我们的!橡胶树,也是我们的!给你们一个时辰,搬走!不搬,炮轰!”
赵铁山的脸涨红了。“放他娘的狗屁!这座岛是唐王的!”
李辰按住他的肩膀。“别急。等他再近一点。”
船越来越近。四里。三里半。三里。
赵铁山喊了一声。“进射程了!”
李辰点点头。“打。打最前面那艘船的桅杆。”
赵铁山亲自操炮,装药,塞弹,瞄准。点火。
“轰——”
炮弹飞出去,落在最前面那艘船的旁边,溅起一根水柱,没打中。船上的洋人笑了,笑得很响,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。
赵铁山又装了一炮。“再来!”
“轰——”
这次打中了。炮弹砸在船头,木板碎片飞起来,桅杆晃了两下,没倒。
船上的洋人不笑了,有人趴下,有人往船舱里跑。那个黄头发蓝眼睛的人站在船头,一动没动,脸色很难看。
那人又举起喇叭喊。“你们敢打?知道我们是谁吗?法兰西王国!船坚炮利!你们打不过!”
李辰从胡老三手里接过喇叭,对着那边喊。“我不管你是谁!这座岛是我的!橡胶树也是我的!你们走,我不打你们!不走,把你们全轰沉!”
“你是谁?”
“唐王!李辰!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“唐王?没听说过。南洋没有唐王。只有法兰西。”
李辰喊。“现在有了。”
那人的笑容没了。挥了挥手,三艘船上的火炮同时开火。
“轰!轰!轰!”
炮弹落下来,有的落在海里,有的落在沙滩上,有一发落在村子边上,炸出一个大坑。土飞起来,草烧着了,几只鸡吓得飞上了房顶。
赵铁山喊。“唐王,还击!”
李辰点头。“打!所有炮一起打!”
六门火炮同时开火。炮弹飞出去,有的打偏了,有的打中了。最前面那艘船的船舷被砸出一个大洞,水往里面灌。船开始倾斜,船上的人乱成一团,有人往海里跳。
赵铁山喊。“打得好!再来!”
又一轮炮击。这次更准。一艘船的桅杆断了,倒下来砸在甲板上,把两个人压在的苍蝇。
那个黄头发蓝眼睛的人站在船头,脸色铁青。举起喇叭喊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唐王!你等着!我们会回来的!”
三艘船调头就跑。一艘比一艘快,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。海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白浪,像三条逃跑的蛇。
赵铁山哈哈大笑。“跑什么?再打啊!”
李辰放下望远镜。“别笑了。他们还会回来的。”
赵铁山的笑容没了。“还会来?”
李辰点头。“会。下次来,就不是三艘船了。”
老头从林子里跑出来,看着海面上逃跑的船,腿一软,坐在了地上。“唐王,他们真走了?”
“走了。可还会回来。”
阿鲁巴从炮台后面爬出来,浑身是土,脸上全是黑灰。“唐王,咱们赢了?”
“赢了。可只是第一仗。”
李美丽从林子里冲出来,扑进李辰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“您没死!您没死!”
李辰拍着她的背。“说了死不了。”
李美丽抬起头,看着他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“您吓死我了。”
李辰帮她擦眼泪。“别哭了。去给大家做饭。打了一仗,都饿了。”
李美丽点点头,转身往厨房跑。跑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唐王,您想吃什么?”
“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李美丽笑了。跑得更快了。
中午,太阳挂在头顶。李辰坐在炮台上,面前摆着一碗面条。
面条是李美丽擀的,筋道,汤是鸡汤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阿鲁巴蹲在旁边,端着碗,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。
“唐王,洋人的炮,真厉害。”
李辰点头。“厉害。可咱们的也不差。”
“他们下次来,带更多的船,更多的炮,怎么办?”
“那就打。打不过就跑。跑不了就躲。躲不了就拼。”
阿鲁巴放下碗。“唐王,我不跑。我跟你拼。”
李辰看着他。“你不怕死?”
阿鲁巴想了想。“怕。可更怕当奴隶。洋人占了岛,我们就成了奴隶。天天挨打,天天挨饿,不如死了。”
李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不会的。有我在,他们占不了。”
赵铁山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块布,擦着火铳。“唐王,炮弹不多了。今天打了四十多发,还剩一百六十多发。下次来,不够用。”
“能自己造吗?”
“没铁,没火药。造不了。”
“那就省着用。一炮要打中一艘船,不能浪费。”
赵铁山点头。“得练。阿鲁巴的人,打不准。今天有一半炮弹打飞了。”
阿鲁巴低下头。“我们没打过炮。第一次。”
“那就练。从今天开始,天天练。练到百发百中。”
阿鲁巴站起来。“好。我练。”
傍晚的时候,李辰站在橡胶林里。老头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一把刀,在树干上割胶。白浆流出来,滴进椰壳碗里。
“唐王,洋人还会来吗?”
李辰点头。“会。”
“那咱们还能守住吗?”
“能。”
老头不说话了。低着头,继续割胶。割了几刀,忽然停下来。
“唐王,要是守不住呢?”
“守不住也得守。这是咱们的家。家没了,去哪儿都白搭。”
老头擦了擦眼睛。“您说得对。家没了,去哪儿都白搭。”
夜里,月亮升起来了。李辰坐在新院子门口,面前摆着一盏电灯,灯亮着,白亮白亮的。李美丽靠在他怀里,手里拿着那把竹梳子,给他梳头。
“唐王,您明天还走吗?”
李辰摇头。“不走了。洋人来了,走不了。”
“那橡胶怎么办?电报怎么办?”
“等。等打跑了洋人,再运橡胶。再通电报。”
李美丽不说话了。梳着头,梳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唐王,您怕吗?”
“怕。”
李美丽愣住了。“您也会怕?”
李辰笑了。“当然怕。怕死,怕输,怕你们受伤。谁都怕。”
“那您怎么还笑得出来?”
“不笑怎么办?哭?哭了洋人就不来了?”
李美丽也笑了。“您真逗。”
远处,炮台上还亮着火把。赵铁山带着兵在练炮,一发一发地打,瞄准海面上的浮标。
阿鲁巴带着他的人蹲在旁边看,看得眼珠子都不转。胡老三蹲在灶台前烧水,烧好了给每个人送一碗。
李神弓站在高处,弓搭在弦上,眼睛盯着海面。海面上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他知道,那些洋人船,正在北边的某个地方,修船,装炮弹,准备下一次进攻。
李辰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面,心里默默算着。
洋人的船坏了,修好至少要三天。三天之内,得把炮弹省出来,把炮练准,把人练熟。三天之后,还有一场硬仗。
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睡着的李美丽。她的嘴角微微上翘,像做了什么好梦。李辰亲了亲她的额头,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美丽,别怕。有我在。”
李美丽在梦里笑了。笑得很浅,可很好看。
远处,海面上传来一声闷响。不是炮声,是雷声。要下雨了。
李辰站起来,把李美丽抱进屋里,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。走到门口,看着北边的天空。闪电一下一下地闪,把海面照得惨白。
“要变天了。”李辰自言自语。
李神弓从高处跳下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王爷,洋人会不会趁着下雨来?”
“不会。下雨天,炮打不准。他们不会来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来?”
“天晴了就来。”
李神弓不问了。转身走回高处,继续盯着海面。
雨下来了。哗啦哗啦的,打在屋顶上,打在树叶上,打在那六门火炮上。李辰站在门口,看着雨幕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来了,就打。打完了,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