砖窑的火烧了一天一夜,王瓦匠蹲在窑门口,眯着眼睛看火候。
李辰走过来,蹲在旁边,也看。火苗是金黄色的,舔着砖坯,噼里啪啦响。
王瓦匠开口了。“唐王,火候差不多了。再烧一天,就能闭窑。”
“闭窑之后呢?”
“浇水。水一浇,砖就变青。青砖比红砖硬,砌墙结实。”
李辰点头。“好。第一窑出来,先看看质量。”
王瓦匠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唐王,有件事得跟您说。挖土的地方,越挖越深,挖出一个大坑。坑里渗水,快成池塘了。再挖下去,怕是要积水。”
李辰跟着王瓦匠走到挖土的地方。果然,地面挖下去一丈多深,坑底全是水,清亮亮的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赵铁山蹲在坑边,用手捧水喝了一口。
“唐王,这水甜。比溪水还甜。”
李辰也蹲下来,捧了一口喝。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泥土的清香。“甜。好水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人问。“唐王,这坑越来越深,水越来越多。以后咱们去哪儿挖土?”
李辰站起来,看着那个水坑。坑不大,可很深。水从地底下渗出来,源源不断。“以后不挖了。这坑留着,养鱼。”
“养鱼?海里到处都是鱼,还要自己养?”
“海里的鱼是海里的。鱼塘里的鱼是自己的。遇到刮台风的日子,不能出海,你吃什么?”
年轻人挠挠头。“吃干粮。”
“干粮吃完了呢?”
年轻人不说话了。
赵铁山插嘴。“唐王说得对。台风一来,十天半个月出不了海。海上的浪比房子还高,船出去就翻。那时候,鱼塘里的鱼就是救命粮。”
年轻人点头。“懂了。可养鱼要鱼苗。鱼苗从哪儿来?”
“从海里捞。捞小鱼苗,放进塘里养。养大了再捞,捞了再放。子子孙孙,无穷尽。”
旁边一个女人喊了一嗓子。“唐王,鱼塘里养了鱼,还能种藕不?藕好吃。”
“能。种藕。藕能吃,藕叶能包东西,藕花好看。一举三得。”
女人笑了。“那我也要种藕。”
李辰点头。“种。谁想种都行。塘是大家的,鱼是大家的,藕也是大家的。可谁也不能多占,谁也不能糟蹋。”
所有人都点头。
李辰又走到旁边的山脚下。
山不高,可树很密。阿海带着几个人在砍树,一棵一棵放倒,锯成段,堆在一起。
旁边挖了几个大坑,坑里烧着火,上面盖着土。烟从土缝里冒出来,细细的,青白色的。
李辰蹲在坑边,问阿海。“这坑里烧的是什么?”
阿海说。“木炭。王瓦匠说的,烧砖要用木炭。木炭火旺,没烟,烧出来的砖匀。”
李辰问。“砍了多少树了?”
阿海指了指身后。“那片,全砍了。少说也有两百棵。”
李辰看着那片光秃秃的山坡,树桩密密麻麻的,像一排排牙齿。“砍了树的地方,打算干什么?”
阿海愣住了。“不知道。砍了就砍了,没想过。”
李辰站起来,看着那片空地。地很平,土很黑,晒了几天太阳,已经干了。“种庄稼。这么好的地,不种庄稼可惜了。”
阿海问。“种什么?”
“种红薯。红薯好活,不挑地,产量高。种下去,几个月就能收。收了红薯,能当粮,能喂猪,能酿酒。”
阿海的眼睛亮了。“红薯?我吃过。甜。好吃。”
李辰点头。“对。甜。好吃。种不种?”
阿海拍着胸脯。“种。我种。”
李辰又看了看那片空地,又看了看旁边的鱼塘。鱼塘在山脚下,地势低。空地在山坡上,地势高。高处的雨水流下来,正好流进鱼塘。鱼塘的水满了,又能浇灌山坡上的庄稼。
“阿海,你看。鱼塘在高处还是低处?”
阿海看了看。“低处。”
李辰问。“那山坡上的庄稼,干旱了怎么办?”
阿海想了想。“从鱼塘挑水浇。”
李辰点头。“对。挑水浇。可如果鱼塘的水位高,不用挑,开个渠,水自己就流下去了。”
“水自己流?水不是往低处流吗?鱼塘在低处,庄稼在高处,怎么流?”
“你说得对。鱼塘在低处,庄稼在高处,水往上流不了。所以得换个法子。把鱼塘换个地方挖,挖到比庄稼地还高。”
阿海挠挠头。“鱼塘在山脚下,庄稼地在山坡上。山脚怎么比山坡高?”
李辰蹲下来,在地上画了一张图。山,山坡,山脚。在山腰上再挖一个塘,比山坡上的庄稼地高,比山脚下的鱼塘也高。雨水流进山腰的塘,再从山腰的塘流到庄稼地,再从庄稼地流到山脚的鱼塘。一层一层,水不浪费。
阿海看着那张图,看了好一会儿,拍了一下大腿。“我懂了!就像梯田!水从上面一层一层往下流!”
“对。就是梯田。上面养鱼,中间种庄稼,
阿海站起来,指着山腰。“那就在那儿挖塘。我明天就带人挖。”
李辰点头。“挖。挖好了,种庄稼,养鱼,两不误。”
下午,李辰站在南边的沙滩上,面前是一片开阔地。
两里长的城墙,要从东边的悬崖修到西边的悬崖。两丈高,一丈厚。三十万块砖,三个月烧完。可李辰算了算,三十万块砖,砌两里长的墙,不够。砖只能砌外面一层,里面得填东西。
赵铁山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砖,翻来覆去地看。“唐王,砖不够。三十万块,砌一层都不够。”
李辰点头。“我知道。所以不能全用砖。”
赵铁山问。“不用砖用什么?”
李辰蹲下来,抓起一把沙子。沙子很细,很白,是珊瑚磨碎的那种。又抓起一把土,土是红的,粘性大。再抓起一把石灰,石灰是从庆国运来的,装在袋子里,堆在沙滩上。
“用这个。沙子,土,石灰。三样混在一起,加水搅拌,干了以后比砖还硬。”
“比砖还硬?您怎么知道?”
李辰笑了。“猜的。”
赵铁山也笑了。“您又猜?”
“这次不是猜。是见过。北边有人这么盖房子,墙结实得很,几百年不倒。”
“那砖还用吗?”
“用。砖做面子,混合土做里子。面子好看,里子结实。外面用砖砌一层,里面用混合土填满。洋人的炮打过来,砖碎了,混合土还在。墙不倒。”
赵铁山蹲下来,抓起一把沙子,一把土,一把石灰,混在一起,加了点水,用手捏了捏。干了以后,硬邦邦的,用石头砸,砸不碎。
“唐王!真硬!”
李辰接过那块混合土,翻来覆去地看。“硬是硬,可不知道耐不耐水。海边潮湿,墙要是被水泡了,会不会软?”
赵铁山想了想。“那就在墙外面再抹一层石灰。石灰防水。”
李辰点头。“对。抹石灰。墙砌好了,外面抹一层白石灰,又防水又好看。”
阿海从旁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把锄头。“唐王,那咱们就不用烧那么多砖了?”
“对。砖少烧一些,剩下的用混合土填。”
“那窑还建大的吗?”
“建。大的也建,小的也建。砖不够的时候,大的烧砖,小的烧石灰。石灰也要用。”
王瓦匠从窑那边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。“唐王!第一窑开了!您来看看!”
李辰跟着王瓦匠走到窑前。窑门打开了,热气扑面而来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砖,青灰色的,一块一块,方方正正。王瓦匠拿了一块出来,递给李辰。
“唐王,您敲敲。”
李辰接过砖,用手指弹了一下。嗡的一声,很脆。又用两块砖对敲,叮叮当当的,像敲铁。
“好砖。比北边的还好。”
王瓦匠笑了。“那当然。这土好,红土,粘性大。烧出来的砖,比北边的硬一倍。”
“一窑烧了多少块?”
“三千块。一块都没坏。”
李辰点头。“好。继续烧。下一窑烧五千块。窑建大了,别浪费。”
王瓦匠点头。“行。我去改窑。”
傍晚的时候,李辰坐在新院子门口,面前摆着一碗红薯粥。
美丽岛种的还没长出来,这是从庆国运来的。粥很甜,红薯很糯。李美丽蹲在旁边,也端着一碗,喝得呼噜呼噜响。
“唐王,今天挖了好大一个坑。真能养鱼?”
“能。养草鱼,养鲤鱼,养鲫鱼。明年这时候,你就能吃上自己养的鱼了。”
“鱼吃什么呢?”
“吃草。塘边种草,草长出来割了扔进塘里。鱼吃了草,长了肉。人吃了鱼,长了力气。”
“那草呢?草吃什么?”
“草吃土。土里有肥,肥了草就长。”
“肥从哪儿来?”
“从人来。人拉屎,尿尿,倒进塘里,就是肥。肥了草,草喂鱼,鱼养人。一圈一圈,不浪费。”
李美丽的脸红了。“唐王,您说得真糙。”
“糙话实在。好听的话不管用。”
远处,工地上还亮着火把。赵铁山带着人在挖山腰的塘,一锄头一锄头,挖得满头大汗。
阿海带着人在砍树,一棵一棵放倒,锯成段。
王瓦匠带着人在改窑,搬砖的搬砖,和泥的和泥。阿兰带着几个女人在做饭,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。
胡老三走过来,手里抱着一箱子灯泡。“王爷,灯泡还剩二十多个。电池也不多了。要不要省着用?”
“省着用。晚上开会的时候点一盏,平时点油灯。”
“好。我去跟赵千总说。”
李美丽放下碗,看着李辰。“唐王,您什么时候走?”
“快了。等城墙建了一半就走。”
“建一半要多久?”
“那您走了,还回来吗?”
“回来。城墙建好了,我就回来看。”
李美丽笑了。“那您说话算数。”
李辰点头。“算数。”
夜里,月亮升起来了。李辰站在山腰上,看着那个刚挖了一半的塘。塘不大,可很深。水从地底下渗出来,已经积了半塘。月光照在水面上,亮闪闪的,像一面镜子。
赵铁山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唐王,这塘挖好了,真能浇庄稼?”
李辰指着山坡上的空地。“你看。塘在高处,庄稼在低处。开个渠,水自己就流下去了。不用挑,不用抬,省力气。”
“那塘里的鱼呢?鱼不会被水冲走吗?”
“鱼塘和庄稼地之间修个闸。放水的时候,闸门关着,鱼跑不了。浇完了,闸门关上,水留着。”
赵铁山点头。“懂了。就像水坝。”
“对。就是小水坝。”
远处,海面上风平浪静。星星很多,很亮,一闪一闪的。
李辰看着那些星星,心里很平静。这座岛,一天一天在变。砖窑冒烟了,城墙动工了,鱼塘挖了,庄稼种了。人越来越多,房子越来越多,笑声越来越多。
“唐王,您说,洋人下次来,看见这座岛变了样,会不会吓一跳?”
“吓一跳?吓死他们。”
赵铁山哈哈大笑。笑声在山腰上回荡,惊飞了几只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