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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836章 截杀唐王
    三叔公的海岛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太阳毒辣辣地晒着,岛上的树叶子都耷拉着,像被抽了骨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坐在椅子上,椅子是藤编的,搁在屋檐底下,旁边摆着一碗凉茶,茶早凉了,一口没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扇子,给三叔公扇风,扇得胳膊都酸了,可三叔公还是喊热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文渊,南洋那边,有消息了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停下扇子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“叔父,有。唐王在南洋占了那个岛,改了名叫美丽岛。现在岛上人多得很,从庆国拉了不少兵,还从附近小岛上招人。听说还在建城,砌城墙,架大炮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的脸色沉下来。“那个岛附近,不是有洋人吗?洋人没去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低下头。“去了。三艘船,七十六个人,全死了。船被炸沉了,人被杀光了。那个黄头发的洋人上校,脑袋被砍下来,挂在村口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的手抖了一下。茶杯倒了,茶水流了一桌子,没人擦。“七十六个人,三艘船,全死了?唐王哪来那么大的本事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不是唐王一个人。岛上的人帮他。还有庆国的兵,带了大炮。洋人的船还没靠岸就被打了,船底被炸穿了,跑都跑不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沉默了。眯着眼睛,看着院子外面那片海。

    

    海面上有几艘小船,是出去打鱼的,晃晃悠悠的,像几片树叶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文渊,咱们现在还有多少人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想了想。“能打的几百人,船,还有五艘。大炮,三门。火铳,八十多把。粮食,够吃两个月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几百人,五艘船。三门炮。唐王那边呢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听说兵就有三百多,还不算岛上的人。大炮十几门,火铳两百多把。粮食够吃半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,藤条断了,扎进手掌里,血珠子冒出来。柳文渊赶紧拿布去擦,三叔公推开他,把手掌攥成拳头,血从指缝里挤出来,一滴一滴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唐王!李辰!我从庆国被他赶出来,跑到海上。好不容易找了条活路,跟洋人做点买卖,吞了几个小岛,攒了点家底。他又跑到南洋来插一杆旗!他是要赶尽杀绝啊!”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不敢说话。旁边几个手下缩在角落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几个来回。脚上的布鞋踩在石板上,啪啪响。走了一会儿,停下来,看着柳文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南洋那边,原本依附咱们的几个部落,现在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的声音更低了。“跑了三个。一个去了美丽岛,一个投了洋人,还有一个自己单过了。剩下那几个,也在犹豫。听说美丽岛那边有饭吃,有房子住,有工钱拿,都想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的脸黑得像锅底。“去。都去。去了就别回来。我倒要看看,唐王能养多少人。一个破岛,能养几百人?上千人?粮食从哪儿来?银子从哪儿来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叔父,唐王的粮食和银子,都是从庆国运的。庆国女王柳飞絮,跟他是一条心。要多少给多少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不说话了。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。天很蓝,蓝得发假。一朵云都没有,太阳晒得人头晕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个手下从院子外面跑进来,跪在地上。“三叔公,北边来了一艘船。是跟咱们做生意的南洋商人,姓胡。带了一船香料,想换咱们的铁器和布匹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摆摆手。“让他等着。现在没心思做生意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手下爬起来跑了。柳文渊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“叔父,生意不能不做。香料运到大陆,能卖好价钱。换了银子,才能买粮食,买武器。没有银子,底下的人就不跟咱们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叹了口气。“我知道。可我现在心烦。唐王在南洋站稳了脚,咱们的日子就难过了。那些小岛上的土人,原本都听咱们的。现在有了唐王,谁还听咱们的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叔父,我倒是有个主意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看着他。“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唐王在南洋折腾完了,总要回庆国。回庆国,走水路,必经咱们的地盘。南洋到庆国,中间那几条水路,全是咱们的船在巡。他只要路过,咱们就能截住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的眼睛眯起来了。“你是说,在海上截杀他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对。唐王再厉害,也是个人。在陆地上,他有兵有炮,咱们打不过。可在海上,咱们的船快,水手熟。他坐的船,最多三两艘。咱们倾巢而出,五艘船一起上,围住他,登船肉搏。他身边那几个人,再能打,能打几十个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没说话。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,敲得很慢。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又说。“唐王一死,美丽岛就群龙无首。那些兵,那些土人,谁还守那个破岛?咱们趁乱把岛占了,橡胶树就是咱们的。有了橡胶,跟洋人做生意,要什么有什么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的手指停了。“你怎么知道唐王什么时候回庆国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南洋那边有咱们的人。虽然跑了几个部落,可还有一两个没跑。让他们盯着,唐王一上船,就放信鸽。信鸽飞到咱们这儿,一天就够了。咱们提前在海峡等着,守株待兔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站起来,走到院子边上,看着海面。海面上那几艘渔船回来了,船头堆着鱼,银光闪闪的。渔民在唱歌,调子懒洋洋的,像在打瞌睡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文渊,你说,唐王会从哪条路走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,铺在石桌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地图是羊皮画的,边角都磨破了,可上面的线条还清楚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南洋,美丽岛,庆国,中间隔着一片海。海峡有三条,一条在东边,水浅,暗礁多。一条在西边,水深,风浪大。中间那条最宽,最好走,船都走那条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叔父,中间这条。唐王的船大,走不了浅的。他的人不惯风浪,走不了西边。肯定走中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。“中间那条海峡,最窄的地方,有多窄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用手指量了量。“不到两里地。两边都是礁石,船只能从中间过。咱们的船藏在礁石后面,他看不见。等他进了海峡,前后一堵,插翅难飞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点了点头。“好。就这么办。你派人去南洋,盯着唐王。他一上船,立刻放信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杀了唐王之后,美丽岛怎么办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先不急。杀了唐王,庆国和唐国肯定要报仇。咱们不能硬碰硬,得躲。等风头过了,再慢慢收拾美丽岛。那些土人,给点好处就听话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叔父高明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高明什么?被一个后生逼到这份上,有什么高明的?不过是狗急跳墙罢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院子里安静了。只有蝉在叫,吱吱吱的,吵得人心烦。三叔公坐回椅子上,端起那碗凉茶,喝了一口,凉透了,苦得厉害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文渊,你说,唐王为什么非要去南洋找橡胶树?那东西,真那么值钱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值钱。洋人出高价收。听说包了电线的橡胶,比金子还贵。唐王要通电报,电报就要电线,电线就要橡胶。他非找不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电报?通了电报又能怎样?能当饭吃?能当炮使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可唐王做的事,一开始看着都没用。种土豆,挖运河,搞什么万花钞。可后来都成了大事。这个人,不能小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不说话了。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像是睡着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可手指还在扶手上敲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数着什么。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站在码头上,面前停着一艘快船。

    

    船不大,可很快,帆是新的,船底刷了桐油,滑得像条鱼。三个水手站在船上,等着他发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把一个竹筒递给水手头目。“这里面是信。送到南洋,交给阿旺。让他盯着美丽岛,唐王一上船,就放信鸽。信鸽腿上绑的竹筒,跟这个一样。别弄混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水手头目接过竹筒,塞进怀里。“柳爷,阿旺可靠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可靠。他弟弟在咱们船上当差,跑不了。办成了事,赏银子。办不成,杀他全家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水手头目点头。“明白了。”转身跳上船,帆升起来,船开了,很快就消失在海面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味,吹得袍子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个手下走过来。“柳爷,三叔公让您回去吃饭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转身往回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走到半路,停下来,看着岛上的那些茅草屋。

    

    屋子歪歪斜斜的,墙皮掉了,露出里面的竹篾。几个女人蹲在门口洗衣服,搓得满手皂沫。

    

    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狗,跑得灰头土脸的。一个老人坐在树下,手里拿着一把刀,在削木棍。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忽然觉得,这个岛,越来越破败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岛上人多,热闹,有酒有肉,有笑有闹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刚来的时候,意气风发,说要回庆国报仇,夺回失去的一切。可一年过去了,别说报仇,连饭都快吃不上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唐王在南洋占了岛,建了城,招了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些土人,有饭吃,有房子住,有工钱拿。

    

    谁还愿意跟着三叔公受苦?跑了三个部落,还有几个想跑。再这样下去,不用唐王来打,自己就散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叹了口气,继续往回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饭桌上摆着几碗菜。一碗咸鱼,一碗野菜,一碗米粥,一碟咸菜。三叔公坐在主位上,端着粥碗,喝得呼噜响。看见柳文渊进来,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坐。吃了饭,去清点一下武器。火铳该擦的擦,该修的修。炮弹数一数,不够的想办法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坐下,端起粥碗。“叔父,信送出去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点头。“好。等着吧。唐王不会在南洋待太久。他在唐国还有一堆事,电报没通,他心里急。用不了多久,他就会往回走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问。“要是他不走中间那条海峡呢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放下碗。“那他走哪儿?东边?暗礁多,船底碰穿了,沉了。西边?风浪大,翻了。他只能走中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不问了。低着头喝粥。粥很稀,能照见人影。咸鱼很咸,咬一口得喝半碗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文渊,你说,咱们要是杀了唐王,柳飞絮会不会发疯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会。唐王是她的男人,还给她生了个儿子。杀了唐王,她肯定要报仇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就让她来。在陆地上,我打不过她。可在海上,谁赢谁输还不一定。她的兵,上了船就晕。我的兵,在海上漂了几年,比鱼还灵活。她来多少,我杀多少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没说话。他知道三叔公说的是气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柳飞絮的兵,再晕船,也有三百。

    

    自己的兵,再灵活,也只有几百。何况柳飞絮有大炮,有火铳,有打不完的弹药。自己那三门炮,炮弹打完了就没了,造都造不出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可这话不能说。说了,三叔公要发火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吃完了饭,柳文渊去清点武器。仓库里堆着几个箱子,打开,火铳摆在里面,有的生了锈,有的缺了零件。

    

    数了数,能用的,不到六十把。炮弹,一百多发。火药,十几桶,有的受了潮,倒出来结成块,用石头都砸不碎。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蹲在仓库里,看着那些破铜烂铁,心里凉了半截。

    

    就这点东西,还想截杀唐王?唐王那边的兵,一人一把火铳,一人几十发子弹。真打起来,自己这边还没靠近,就被打成了筛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可他又不敢说。三叔公的主意,谁也改不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傍晚的时候,柳文渊坐在海边,看着夕阳。夕阳很红,把海面染得像泼了血。海鸟在天上飞,叫得很难听,像哭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个手下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“柳爷,您说,咱们能赢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没回答。

    

    手下又问。“唐王真的那么厉害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是厉害。是会用人。他把事情交给对的人做,自己只管大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咱们呢?三叔公什么事都自己管,管得过来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看了他一眼。“这话别乱说。让人听见了,你脑袋搬家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手下缩了缩脖子,不问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夜里,月亮升起来了。三叔公坐在院子里,面前摆着一壶酒,一个人喝。酒是椰花酒,甜中带辣,喝多了上头。三叔公已经喝了半壶,脸红了,眼睛也红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“叔父,少喝点。伤身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摆摆手。“伤什么身?这把年纪了,活着也是受罪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不敢接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又喝了一杯。“文渊,你说,我这辈子,是不是做错了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叔父,您怎么这么说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在庆国的时候,我跟柳飞絮斗。斗不过,被她赶出来。到了海上,我跟唐王斗。又斗不过,被他逼得走投无路。我这一辈子,就是在跟人斗。斗来斗去,什么都没剩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叔父,您别这么说。咱们还有机会。杀了唐王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看着他。“你真觉得杀了唐王,一切就好了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三叔公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“算了。不想了。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转身往屋里走,脚步踉跄了一下,扶住门框,稳住了。进了屋,灯灭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盏灭了的灯,坐了很久。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,海风凉了,他还没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远处,海面上有一艘船经过,点着一盏灯,亮亮的,像一颗星星。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盯着那盏灯,想起了唐王的那盏电灯。比太阳还亮,按一下就亮,再按一下就灭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没见过,可听人说过。据说在美丽岛上,那盏灯每天晚上都亮着,照着新村子,照着橡胶林,照着那些干活的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忽然很想去美丽岛看看。看看那盏灯,看看那些房子,看看那些吃饱穿暖的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可他不敢去。去了,也许就回不来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往自己屋里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三叔公的屋子。屋子里黑着灯,什么也看不见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叔父,您睡了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没人回答。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叹了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自己屋门口,推开门,进去,关上门。

    

    屋里很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他摸到床边,躺下去,睁着眼睛,看着黑暗的天花板。

    

    唐王要回庆国了。他要从那条海峡过。三叔公要在那儿截杀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可柳文渊知道,截杀没那么容易。唐王不是傻子,不会毫无防备。也许,他已经知道了。也许,他正等着三叔公去送死。

    

    柳文渊闭上眼睛,不敢再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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