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李辰就趴在了桌上
桌上一张白纸,旁边摆着那根标准尺,还有几支削尖了的炭笔。
墨燃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那块车好的铁轴,翻来覆去地看,像看刚出生的孙子。妞妞趴在桌沿上,下巴磕在木头桌面上,眼睛盯着李辰手里的炭笔。
赵淑仪从门口走进来,怀里没抱孩子,手里拿着一叠纸。“夫君,你一夜没睡?”
李辰头也不抬。“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机床,画出来才踏实。”
墨燃凑过来,看着那张纸上画的东西。一个架子,上面装着轮子、轴、刀架,跟铁车床有点像,可又不一样。轮子很大,上面有齿,像磨盘。
“王爷,这是什么?”
“铣床。”
“铣床?干什么用的?”
李辰放下炭笔,指着图纸上的轮子。“车床车圆的,铣床铣平的。一个工件,要加工平面、沟槽、齿轮的齿,都得用铣床。铣刀一转,铁屑就飞,平面就出来了。”
赵淑仪接过图纸看了看。“夫君,铣床的结构比车床复杂。主轴要能上下移动,工作台要能前后左右移动。丝杠要精,导轨要直。咱们现在的铁车床,精度做不出铣床的零件。”
李辰点头。“所以得一步一步来。先做一台精度更高的车床,用这台车床做铣床的零件。铣床做出来了,再用铣床做更精的车床。互相做,互相提高。”
妞妞插嘴。“爹,这叫互相帮助。”
李辰笑了。“对。互相帮助。”
墨燃叹了口气。“王爷,您画的这些东西,老朽一辈子都没见过。铣床、刨床、磨床、钻床,一样比一样复杂。老朽怕做不出来。”
“做得出来。您连发电机都能做,还怕机床?机床就是做东西的东西。会了一样,就会了十样。”
赵淑仪翻开自己那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。“夫君,我算了一下。要做铣床,至少需要一百二十个零件。其中精度要求最高的,是主轴和导轨。主轴的同轴度,不能超过一丝。导轨的直线度,也不能超过一丝。咱们现在的铁车床,精度是十丝。差十倍。”
墨燃的脸白了。“差十倍?那怎么做?”
李辰想了想。“先做粗的。精度十丝的车床,做精度五丝的零件。五丝的零件,装成精度五丝的车床。再用精度五丝的车床,做精度两丝半的零件。两丝半的零件,装成精度两丝半的车床。一步一步逼近。”
赵淑仪眼睛亮了。“迭代逼近。每一步提高一倍。十丝到五丝,五丝到两丝半,两丝半到一丝二五,一丝二五到一丝。四步,就够了。”
墨燃挠挠头。“四步?那得做四台车床?”
李辰点头。“对。四台。第一台,就是咱们现在的铁车床,精度十丝。第二台,用第一台的零件做,精度五丝。第三台,精度两丝半。第四台,精度一丝二五。第五台,精度一丝。五台车床,一代一代改进。”
妞妞在本子上写。“第一台十丝,第二台五丝,第三台两丝半,第四台一丝二五,第五台一丝。五代同堂。”
墨燃苦笑。“五代同堂?老朽怕是活不到第五代。”
“活得到。一代一两个月,五代不到一年。您老当益壮,一年算什么?”
“一年?老朽这把老骨头,还能折腾一年?”
赵淑仪说。“墨先生,您不止一年。您至少还能折腾十年。”
墨燃不哼了,嘴角翘起来了。
上午,李辰继续画图。第二张,刨床。刨床跟车床不一样,车床是工件转刀具不转,刨床是刀具来回走工件不动。刨床能加工大平面,比铣床还大。
墨燃看着那张图,皱眉。“王爷,这个刨床,刀来回走,怎么保证平面是平的?”
李辰指着图纸上的导轨。“导轨是平的,刀架在导轨上走。导轨平,刀就平。刀平,刨出来的面就平。”
“导轨怎么做平?”
“用磨床磨。”
“磨床又是什么?”
李辰翻开第三张图纸。磨床。跟车床铣床都不一样,工件转,砂轮也转。砂轮比工件转得快,磨掉工件表面的不平,磨出镜面一样的光洁度。
“磨床的精度最高。能磨到一丝以下,甚至半丝、四分之一丝。”
“四分之一丝?那么细,怎么量?”
“用千分尺。千分尺能量到四分之一丝。”
“千分尺在哪儿?”
“还没做。下一步做千分尺。”
墨燃苦笑。“又是下一步。”
赵淑仪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。“夫君,我画了一个千分尺的草图。您看看。”
李辰接过纸,看了看。一个U形铁架,一端是砧座,另一端是测微螺杆。螺杆上刻着刻度,转一圈,移动半毫米。再细分,就能读到四分之一丝。
“淑仪,你什么时候画的?”
“昨晚。您画机床的时候,我就在想,怎么量才能量得准。量不准,做出来的东西就不准。千分尺,就是解决量的问题。”
李辰点头。“对。量是第一步。量得准,才能做得准。”
墨燃接过千分尺的图纸,看了看。“这个东西,老朽能做。可需要一根精度极高的螺杆。螺杆的螺距,要均匀,不能差一丝。咱们现在的车床,车不出这种螺杆。”
“先用现有的车床车一根粗螺杆。然后用这根粗螺杆,做一台螺纹车床。螺纹车床专门车螺杆,精度比普通车床高。再用螺纹车床,车更精的螺杆。一步一步来。”
赵淑仪在本子上记。“螺纹车床,精度迭代。”
妞妞举手。“爹,我有个问题。”
李辰问什么问题。
“你画了这么多机床,铣床、刨床、磨床、钻床、螺纹车床。先做哪个,后做哪个?”
“好问题。先做钻床。钻床最简单,能做出来。有了钻床,就能钻出更精的孔。有了更精的孔,就能做更精的轴。有了更精的轴,就能做更好的车床。有了更好的车床,就能做铣床、刨床、磨床。”
“对。先易后难。钻床第一,车床第二,铣床第三,刨床第四,磨床第五。”
赵淑仪说。“我算一下时间。钻床一个月,车床改进两个月,铣床三个月,刨床四个月,磨床五个月。一年之内,五台机床都能做出来。”
李辰摇头。“太慢了。钻床半个月,车床改进一个月,铣床一个半月,刨床两个月,磨床两个半月。半年之内,全部搞定。”
“半年?那么快,人手不够。”
“人手不够就招。永济城这么多人,招不到工匠?”
秀云从门口走进来。“唐王,招人的事,我来办。永济城会木匠、铁匠、铜匠的,少说也有几百人。挑手艺好的,进工坊学做机床。一边学一边做,半年够了。”
李小婉跟在后面。“哥哥,工人培训的事,我来管。墨先生教技术,我教规矩。学会了的留下,学不会的送回去。”
李辰点头。“好。就这么办。”
下午,李辰画完了最后一张图。铺在桌上,一排排,一张张,少说也有二十张。车床、铣床、刨床、磨床、钻床、镗床、冲床、剪板机、弯板机、锻压机、轧钢机。大大小小,高高低低,像一支军队。
墨燃站在桌边,一张一张看。看到最后,手都在抖。“王爷,这些机器,全做出来,咱们就能造任何东西了。”
李辰点头。“对。能造任何东西。枪炮、机器、轮船、火车、发电机、电线、电灯。想造什么就造什么。”
赵淑仪的眼睛也亮了。“这就是工业的根基。有了这些机床,就有了工业的火种。火种不灭,工业就不灭。”
妞妞趴在桌上,看着那些图纸,眼睛瞪得溜圆。“爹,这些机器,我能学吗?”
李辰摸了摸她的头。“能。等你长大了,这些机器就全做出来了。你一台一台学,学会了,你就是工程师。”
“工程师?什么是工程师?”
“就是会画图、会算数、会做机器的人。”
妞妞在本子上写。“工程师,画图,算数,做机器。”
秀云开口。“唐王,这些机床,做出来了,会不会被别人偷学?”
“会。可偷学没那么容易。机床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没有懂技术的人,光有机器也没用。咱们要做的,不只是造机器,还要培养人。培养出一批工匠,一批工程师。这些人,才是工业的根本。”
李小婉问。“哥哥,那怎么培养?”
“办学校。西大已经办了,可不够。要在永济城也办一个工专。专门教机械、电、化工。学生一边学理论,一边动手做。做中学,学中做。几年下来,就是一批骨干。”
墨燃点头。“对。老朽年轻时就是这样学的。跟着师傅干活,干着干着就会了。”
赵淑仪说。“夫君,办学校的事,回去跟裴寂夫人商量。她管着唐国的教育,最有经验。”
李辰点头。“好。回去就商量。”
傍晚的时候,李辰站在铁车床旁边。墨燃正在车一根丝杠。丝杠很长,三尺,一寸粗,上面要车螺纹。螺纹要均匀,螺距要准,不能差一丝。
妞妞蹲在旁边看。“墨爷爷,这根丝杠,是给什么机器用的?”
“给螺纹车床用的。螺纹车床的丝杠,精度要高。高才能车出更精的丝杠。”
“那这根丝杠,是谁车出来的?”
“是咱们这台铁车床车出来的。这台铁车床,精度十丝。车出来的丝杠,精度也是十丝。十丝的丝杠,装到螺纹车床上,能车出五丝的丝杠。五丝的丝杠,再装到更好的螺纹车床上,能车出两丝半的丝杠。一步一步,越来越精。”
妞妞拍手。“这就是爹说的迭代逼近!”
墨燃点头。“对。迭代逼近。”
李辰走过来,看了看那根丝杠。螺纹已经车了一半,整整齐齐,像一道道梯田。“墨先生,今天能车完吗?”
“能。再有一个时辰。”
李辰蹲下来,拿起标准尺量了量螺距。一厘,不多不少。“好。车完了,明天开始做钻床。”
“钻床的图纸呢?”
李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墨燃。纸上画着一台钻床,底座、立柱、摇臂、主轴、钻头。结构简单,一目了然。
“钻床,先用木架子做。木架子轻便,好改。试好了,再换铁的。”
墨燃接过图纸,看了看。“王爷,钻床的主轴,转速要快。不快,钻头钻不动。”
李辰点头。“对。所以要用皮带轮变速。大轮带小轮,转速就快。小轮带大轮,转速就慢。根据需要换皮带。”
“皮带用什么的?”
“用牛皮。牛皮结实,不打滑。”
墨燃点头。“行。老朽明天去弄牛皮。”
夜里,月亮升起来了。李辰坐在书房里,面前摆着那二十张机床图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