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最后一天,李辰坐在永济城工坊的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唐国全境矿产分布图。
图是秀云带着人花了半个月画的,可上面的标记稀稀拉拉,看着让人心慌。
墨燃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袋,赵淑仪坐在对面翻着账本,秀云站在地图旁边用炭笔圈圈点点,李小婉端着茶壶给大家倒水。妞妞趴在桌沿上,盯着地图上那些稀疏的标记,掰着手指头数。
“爹,铁矿只有三个,铜矿只有一个,煤矿……煤矿怎么一个都没有?”
赵淑仪抬起头。“煤矿不在唐国境内。咱们用的煤,全是从东山国买的。去年买了五十万斤,花了八千两银子。今年用量翻倍,得一百万斤,一万六千两。”
墨燃磕了磕烟袋灰。“一万六千两,够咱们买多少铁料了?”
秀云转过身,用炭笔在地图右上角画了个圈。“东山国的煤矿,就在这儿。离永济城不到两百里,翻过那座山就是。山这边是唐国,山那边是东山国。煤是从山那边挖的,用马车翻山运过来,运费比煤钱还贵。”
李小婉倒茶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哥哥,咱们能不能自己挖?山这边就没有煤?”
李辰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山这边的唐国境内,画着几个问号。秀云派人去探过,没找到煤。
“秀云,探矿的人怎么说?”
秀云摇头。“找了三个月,翻了三座山,打了十几个洞,全是石头,没有煤。地质老匠人说,这煤脉在东山国那边,唐国这边没有。”
“那就只能买。可买,不能一直这么买。价钱贵不说,还得看人家的脸色。”
赵淑仪翻开账本另一页。“夫君,还有一件事。东山国卖给咱们的煤,去年是十六文一斤,今年涨到二十文。涨了四文,多花了两千两。”
墨燃哼了一声。“涨价?凭什么?”
秀云说。“东山国的人说,挖煤的工钱涨了,运费也涨了,不涨价他们亏本。”
李辰看着地图上那个圆圈,看了很久。“周庸这个人,墙头草。以前怕咱们,要什么给什么。送女人,送东西,送地盘,唐国想拿什么就拿什么。这几年,他缓过来了。”
妞妞问。“爹,东山国很有钱吗?”
李辰摇头。“不算有钱。可他们跟山神夫人勾搭上了。山神夫人在南越深山那边种茶、炼铁、造火铳,虽然质量比咱们差一大截,可好歹能造出来。周庸有了靠山,腰杆子硬了。”
赵淑仪皱眉。“山神夫人?就是那个被曹侯沉塘没死成的郑夫人?”
李辰点头。“对。她恨我入骨。当年曹侯的事,她算在我头上了。她在南越深山经营了好几年,攒了不少家底。周庸跟她合作,各取所需。”
秀云把炭笔往桌上一扔。“唐王,那咱们怎么办?煤矿在人家手里,不买没煤,没煤就没蒸汽,没蒸汽就没电,没电什么都干不成。”
墨燃站起来,在地上走了几个来回。“王爷,老朽说句不好听的。这东山国,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。当年要不是唐国撑着,他周庸早被曹侯灭了。现在缓过来了,就涨价,就不认人。”
李辰没接话。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那台还在转的蒸汽机。蒸汽机轰隆隆的,皮带轮呼呼响,带动机床嗡嗡转。没有煤,这些东西全得停。
李小婉端着茶壶,轻声说。“哥哥,能不能跟东山国再谈谈?让他们别涨价。”
李辰转过身。“谈是要谈的。可谈之前,得弄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九月刚过,永济城的电灯已经亮了半个多月。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不用油不用蜡的灯,可李辰心里清楚,这亮光撑不了多久。煤不多了。
秀云从外面走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“唐王,东山国那边来人了。不是以前那个李掌柜,换了个新的。姓王,叫王德,是周庸的远房亲戚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秀云把一封信递过来。“这是他们送来的。说是下个月的煤,要从二十文涨到二十五文。还说,如果不愿意,他们可以卖给别家。”
墨燃跳起来。“别家?哪家?唐国不买,谁买?”
秀云压低声音。“听说山神夫人那边也在买煤。出价比咱们高。”
李辰接过信,没打开,放在桌上。“王德在哪儿?”
“在驿站。等着见您。”
李辰站起来。“走,去见见。”
驿站就在城门口,是个三进的院子,以前是曹国的驿馆,唐国占了之后改成了唐国的驿站。王德坐在正堂里,四十来岁,白白胖胖,穿着绸缎袍子,翘着二郎腿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
看见李辰进来,王德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“唐王,久仰久仰。”
李辰还了个礼。“王掌柜,坐。”
两个人坐下。秀云站在李辰身后,手里拿着本子。李小婉端上茶来,退到一边。
王德喝了一口茶,笑眯眯的。“唐王,永济城这电灯,真是好东西。我们大王说了,等唐王这边弄好了,也想买几盏回去,给王宫装上。”
李辰也笑了。“好说。等电灯批量做了,送你们大王几盏。”
王德放下茶杯,笑容收了收。“唐王,煤的事,您看了信了吧?”
李辰点头。“看了。二十五文一斤,比去年涨了九文。”
王德叹了口气。“没办法啊。挖煤的工钱涨了,运费涨了,山神夫人那边出价高,我们也是被逼的。唐王您体谅体谅。”
李辰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“王掌柜,你们大王想要什么,直说。”
王德愣了一下,笑了。“唐王是明白人。我们大王说了,东山国和唐国交界处那条煤矿,其实有一半在唐国境内。以前咱们没分那么清,您挖您的,我挖我的。可现在不行了,得把界线划清楚。”
秀云的脸色变了。李辰放下茶杯。“划清楚?怎么划?”
王德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,铺在桌上。地图上画着两国的边界,以前是模糊的一条线,现在画得清清楚楚。煤矿的位置,原本大半画在东山国,小半画在唐国。可这张新地图上,煤矿全画在东山国那边了。
“唐王,这是我们大王的意思。这条线,是地质老匠人重新勘过的。他说煤脉全在我们那边,唐国这边根本没有煤。以前咱们糊涂,没分清。现在得正本清源。”
秀云忍不住了。“王掌柜,你这话就不对了。那座山,自古以来就是两国的界山。山这边是唐国,山那边是东山国。煤脉从山那边延伸到山这边,就算唐国这边少,也不能说没有。”
王德笑容不改。“秀云姑娘,您说的那是老黄历了。现在讲的是地质,不是古书。”
李辰按住秀云的手,让她别说了。“王掌柜,地图我先收下。这事我得想想,过几天给你答复。”
王德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“唐王慢慢想,不急。可煤的事,下个月就得按新价钱走了。不然,我们也不好办。”
送走了王德,秀云气得脸都白了。“唐王,周庸这是趁火打劫!他知道咱们缺煤,知道咱们离不开煤,就卡咱们脖子!”
李辰没说话,拿着那张地图回了书房。墨燃跟进来,看了一眼地图,哼了一声。“王爷,这地图是假的。老朽去过那座山,煤脉明明两边都有。东山国那边多,唐国这边少,可绝对不是没有。”
赵淑仪翻开账本。“夫君,咱们现在的煤,还能撑多久?”
李小婉算了算。“省着用,一个月。”
李辰放下地图。“一个月。够了。”
秀云问。“您打算怎么办?”
李辰想了想。“两条路。第一条,自己找煤。唐国境内,未必没有煤。只是咱们没找到。第二条,跟东山国谈。谈不拢,就换地方买。庆国也有煤,虽然远一点,运费贵一点,可总比被人卡脖子强。”
墨燃摇头。“庆国的煤,品质不如东山国的。灰分大,火力小。烧蒸汽机,效率低。”
“低就低。总比没有强。”
“那山神夫人那边呢?她也在买煤,出价比咱们高。她买煤干什么?炼铁?造火铳?”
李辰点头。“对。她在南越深山建了工坊,仿咱们的火铳。虽然质量差,可数量不少。周庸跟她合作,用煤换火铳。有了火铳,他的腰杆就硬了。”
赵淑仪皱眉。“那咱们怎么办?总不能看着他们做大。”
李辰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永济城的街上,那盏电灯还亮着,白亮白亮的。几个孩子站在灯
“秀云,你去查一下,东山国跟山神夫人合作了多久,换了多少火铳,还有没有别的交易。”
秀云点头。“好。我去查。”
“小婉,你去清点一下仓库,看看咱们还有多少煤,多少铁,多少铜。算算能撑多久。”
李小婉应了一声,跑了。
“墨先生,您带着人,继续找矿。唐国境内,我不信没有煤。找不到大的,小的也行。”
墨燃磕了磕烟袋。“行。老朽明天就带人进山。”
妞妞拉着李辰的袖子。“爹,那我呢?我干什么?”
李辰蹲下来。“你跟着墨爷爷进山。眼睛亮,说不定能找到煤。”
妞妞敬了个礼。“是!”
夜里,李辰坐在书房里,面前摆着那张假地图。玉娘走进来,给他端了一碗汤。
“夫君,还在想煤的事?”
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。“想。周庸这个人,以前软得像面条,现在硬了。为什么?因为手里有东西了。有煤,有山神夫人的火铳,有底气了。”
玉娘在他旁边坐下。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硬碰硬?”
李辰摇头。“不能硬碰。唐国现在不能打仗。一打仗,电就停了,机器就停了,工业就停了。一停,再想启动就难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涨价?”
“涨可以。但不能让他想涨多少就涨多少。得让他知道,唐国不是没他不行。”
“庆国那边,你派个人去问问。看能不能从庆国买煤。就算贵一点,也是个备选。有了备选,周庸就不敢乱涨价。”
“对。两条腿走路。一边找煤,一边找备选。”
“山神夫人那边呢?她跟周庸合作,迟早要对付咱们。”
“她的事,不急。她在深山里,出来不容易。等咱们的电通了,机器多了,兵强了,再收拾她不迟。”
窗外,月亮照在永济河上。远处,工棚里的蒸汽机还在转,轰隆隆的,像打雷。
李辰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亮着灯的工棚,心里不太踏实。
煤不够了,周庸变了,山神夫人在背后捅刀子。可他不能慌。一慌,就输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玉娘。“玉娘,你说,周庸真的敢跟咱们翻脸吗?”
玉娘想了想。“不一定。他是个墙头草,看风向。风往哪边吹,他往哪边倒。现在他觉得山神夫人那边风大,就往那边倒。等哪天他觉得唐国的风更大,又会倒回来。”
“对。墙头草。只要风够大,他就得倒。”
“那你怎么让风变大?”
“把电搞出来。把机器搞出来。把枪炮搞出来。让周庸看看,唐国的风,比山神夫人大一百倍。”
“那你快点搞。我等不及看周庸变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