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墨燃就蹲在了永济河的河滩上。
手里拿着一把铁锤,敲敲这块石头,敲敲那块石头。
胡老三跟在后面,背着一个竹篓,篓子里装着干粮和水。妞妞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那根标准尺,不知道要量什么,反正带着就对了。
秀云站在河岸上,手里拿着地图,皱着眉头。“墨先生,您确定这河滩上有煤?咱们走了十几里了,连块黑石头都没看见。”
墨燃头也不抬。“确定。当年挖永济河的时候,老朽就在工地上。炸河道那天,轰的一声,石头飞起来,落下来全是黑的。拿起来一看,煤。好煤,亮晶晶的,烧起来没烟。”
胡老三放下竹篓,擦了把汗。“墨先生,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。炸出来的煤,早被人捡走了吧?”
墨燃站起来,捶了捶腰。“捡走了没关系。煤脉在地下,跑不了。当年炸出来的,只是露头。顺着露头找,就能找到矿。”
妞妞站起来,踮着脚往远处看。“墨爷爷,煤脉长什么样?”
“黑色的一条,像蛇。从地底下钻出来,又钻回去。找到蛇头,就能找到蛇身子。”
李小婉从后面跑过来,手里提着一个篮子,篮子里装着午饭。“墨先生,先吃饭吧。找了一上午了,该歇歇了。”
几个人坐在河滩上,吃着干粮,喝着水。妞妞啃着一块饼,眼睛还在到处看。
秀云拿出本子,翻了几页。“墨先生,咱们唐国以前不是不缺煤吗?水泥厂、炼铁坊,用的煤都是自己境内找的。怎么现在就不够了?”
“以前用量小。水泥厂一天烧几百斤,炼铁坊一天烧千斤,加起来不到两千斤。境内的几个小煤窑,凑合够用。可现在呢?蒸汽机一天烧三千斤,发电机一天烧两千斤,车床、钻床、冲床,哪样不用煤?一天下来,少说也得六七千斤。小煤窑挖不过来了。”
胡老三点头。“对。以前那几个小煤窑,都是人挖人背,一天出不了多少货。现在要的量大了,供不上。”
李小婉问。“那东山国的煤,质量真的比咱们的好?”
墨燃哼了一声。“好个屁。咱们的煤,热值高,灰分少。东山国的煤,灰分大,烧完了留一堆渣。可咱们的煤挖不出来,只能买他们的。”
妞妞站起来,指着河滩上的一块石头。“墨爷爷,那块石头是黑的!”
墨燃放下饼,走过去。石头半埋在沙子里,露出一个角,黑黝黝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墨燃蹲下来,用铁锤敲了一下。石头碎了,里面全是黑的,亮晶晶的。
“煤!是煤!”
胡老三跑过来,用手扒开沙子。石头越来越大,越挖越深,挖了一尺多,还是煤。
“墨先生,找到了!找到了!”
墨燃没笑。站起来,沿着河滩往上走。走了几十步,又发现一块黑石头。再走几十步,又一块。越往上走,石头越多,越大。
秀云跟在后面,用炭笔在地图上做标记。“墨先生,这条煤脉,是顺着河走的?”
墨燃点头。“对。当年炸河道的时候,炸出来的煤,就是从这条脉上崩下来的。脉在河床底下,被水冲了几年,露出来了。”
“那能挖吗?”
“能挖。可不好挖。在河床底下,挖就得先治水。把河水引开,才能挖。”
胡老三说。“引水不难。永济河上有坝,把闸门关小,下游的水就少了。再在河滩上挖个坑,水就流不进来。”
墨燃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“走,回去告诉王爷。找到了,就能挖了。挖出来了,就不用买东山国的煤了。”
秀云收起地图,笑了。“墨先生,您立了大功。”
“立功不立功的,老朽不在乎。老朽就是看不惯周庸那张脸。涨价?卖给山神夫人?骗鬼呢。”
妞妞拉着墨燃的手。“墨爷爷,山神夫人那边,真的买不了多少煤?”
“山神夫人躲在深山里,路都没有,煤怎么运进去?用人背?背一百斤煤,翻几十座山,累死也背不了多少。她说买煤,就是哄抬价钱。周庸信了,那是他傻。”
胡老三笑了。“对。山神夫人那地方,马车都进不去,还买煤?买回去烧着玩?”
几个人沿着河滩往回走。妞妞走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块煤,像拿着宝贝。
回到永济城,天已经黑了。李辰坐在书房里,面前摆着那张假地图。墨燃推门进来,把一块黑石头往桌上一拍。
“王爷,找到了。”
李辰拿起那块石头,翻来覆去地看。煤,好煤,亮晶晶的。“在哪儿找到的?”
“永济河河滩。当年挖河道的时候,老朽就见过。这次沿着河滩往上走,走了十几里,全是煤脉。在河床底下,厚得很。”
李辰眼睛亮了。“多厚?”
墨燃想了想。“至少一丈。也许更厚。”
秀云从后面走进来,翻开本子。“唐王,我算了一下。永济河沿岸的煤脉,长度至少有五里。宽度不定,最宽的地方估计有几十丈。储量少说也有几十万斤。”
李小婉倒吸一口凉气。“几十万斤?够用多久?”
赵淑仪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拿着计算纸。“我算算。一天用六千斤,一年用两百万斤。几十万斤,只够用几个月。”
墨燃摇头。“不止几十万斤。老朽说的只是露出来的。地底下还有。这条煤脉,少说也有几百万斤。”
李辰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。“墨先生,能挖吗?”
“能挖。可不好挖。在河床底下,得先治水。把河水引开,才能挖。”
胡老三从门口探进头来。“王爷,治水不难。永济河上有坝,把闸门关小,下游的水就少了。再在河滩上挖个坑,水就流不进来。”
李辰点头。“好。明天就开始。墨先生,您负责找矿、定矿脉。胡老三,您负责治水、挖煤。秀云,您负责管账、管材料。小婉,您负责后勤、管饭。”
几个人都点头。妞妞举手。“爹,我干什么?”
“你负责看着墨爷爷,别让他掉进河里。”
妞妞敬了个礼。“是!”
“老朽掉不进河。老朽水性好。”
“您水性好?上次在河边洗手,差点滑下去。”
“那是石头滑。不怪老朽。”
所有人都笑了。
秀云收起笑容,问了一句。“唐王,那东山国那边呢?还买不买他们的煤?”
李辰坐下来,拿起那块黑石头,看了看。“买。可不多买。够用就行。等咱们的煤挖出来了,就不买了。”
“那周庸要是问起来,怎么说?”
“就说用量大了,得多买。别让他知道咱们找到了煤。”
秀云点头。“明白。保密。”
赵淑仪翻开本子。“夫君,还有一件事。东山国说的那个卖给山神夫人,是不是真的?山神夫人真能买那么多煤?”
“假的。山神夫人躲在深山里,路都没有,煤怎么运进去?她买几百斤,也许。买几万斤,不可能。周庸拿这话说事,就是为了涨价。”
墨燃哼了一声。“老朽早就说了,骗鬼的话。周庸信了,那是他傻。山神夫人那个地方,马车都进不去,还买煤?买回去烧着玩?”
胡老三也笑了。“对。烧着玩。反正她有钱。”
妞妞问。“山神夫人很有钱吗?”
李辰想了想。“不算很有钱。可她有茶。南越深山里的茶,运到大陆卖,价钱不低。可茶叶换煤,不划算。煤重,运费贵。她买不起多少。”
秀云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“唐王,那咱们就不用怕东山国涨价了。有了自己的煤,他们爱涨不涨。”
李辰摇头。“不能大意。煤挖出来之前,还是得买他们的。挖出来之后,也不能马上不买。得慢慢减。一下子不买了,周庸急了,狗急跳墙,麻烦。”
赵淑仪点头。“对。温水煮青蛙。慢慢来,他不觉得疼。”
墨燃站起来。“王爷,那老朽明天就带人进河滩,把矿脉探清楚。”
李辰点头。“去吧。小心点。河滩上石头滑,别摔了。”
“老朽又不是三岁小孩。”
妞妞小声说。“您比三岁小孩还不如。三岁小孩还知道不往河里走。”
墨燃瞪了她一眼。妞妞吐了吐舌头。
第二天,墨燃带着胡老三、妞妞,还有几个工匠,沿着永济河往上走。河滩上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溜溜的,踩上去就打滑。墨燃走得很慢,一步一探,像踩地雷。
胡老三走在前面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探路。“墨先生,您说当年炸河道的时候,炸出来的煤在哪个位置?”
墨燃指了指前面。“再走二里地,有个拐弯。当年就在那儿炸的。”
走了二里地,果然有个拐弯。河水流到这里,转了个急弯,冲刷出一片大沙滩。沙滩上的石头,黑的多,白的少。
墨燃蹲下来,捡起一块黑石头,敲开。里面全是黑的,亮晶晶的。“就是这儿。煤脉从这儿过,被河水冲出来了。”
胡老三放下竹篓,拿起铁锹,开始挖。挖了半尺深,
“墨先生,厚!至少三尺了,还没见底!”
墨燃蹲在坑边,用手摸了摸煤层的断面。“继续挖。挖到见底为止。”
胡老三又挖了两尺,还是煤。挖到五尺深,还是煤。挖不动了,坑里渗水了。
“墨先生,有水了。挖不下去了。”
墨燃站起来,看了看四周。“够了。五尺厚,还没见底。说明这煤层至少五尺。也许一丈,也许两丈。”
妞妞蹲在坑边,用手捧了一把煤,黑乎乎的,把手都染黑了。“墨爷爷,这煤能烧吗?”
“能。好煤。热值高,灰分少。比东山国的强。”
“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挖?”
“得先治水。把河水引开,才能挖。不然挖一锹,水就灌一锹。”
胡老三说。“治水不难。在上游打个坝,把水引到旁边去。河床露出来,就能挖了。”
墨燃点头。“回去跟王爷说。让他定。”
回到永济城,墨燃把煤样往桌上一拍。“王爷,探清楚了。煤层厚度至少五尺,也许一丈。长度至少二里,也许五里。储量至少几百万斤。”
李辰拿起煤样,看了看。“好煤。比东山国的好。”
墨燃说。“那当然。咱们的煤,热值高,灰分少。东山国的煤,灰分大,烧完了留一堆渣。”
“能挖吗?”
“能。可要治水。在上游打个坝,把水引开。河床露出来,就能挖。”
胡老三补充。“王爷,打坝不难。永济河上有现成的石头,搬过来垒上就行。三天就能垒好。”
“好。明天就开始。墨先生,您指挥。胡老三,您干活。秀云,您管材料。小婉,您管饭。”
远处,工棚里的蒸汽机还在转。
轰隆隆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,像打雷。李辰看着那条河,心里很踏实。
煤找到了,治水不难,挖煤不难。一个月后,唐国就有了自己的大煤矿。到
时候,周庸的煤,爱卖不卖。山神夫人的煤,爱买不买。
他转过身,看着玉娘。“玉娘,你说,周庸知道咱们找到了煤,会不会哭?”
“哭?他怕是会跳河。”
“跳河好。永济河宽,够他跳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