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墨身侧的矮几上，两个点心碟，空空如也，白到发光，干净得能照见人影。

    错愕地凝视空碟子，又瞅瞅苏墨依旧淡然的脸，再看看他身后那个低着头腮帮子还在微微鼓动的水青色身影——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
    表情一时有些复杂，像不敢相信，又像忍俊不禁。

    最终，什么都没说，抿着唇，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
    钟离七汀把最后一颗松子糖咽下去，后知后觉地抬起头，正好对上那位姑娘离去的背影。

    以及她女伴凑过来咬耳朵时，那抑制不住、压得低低的笑声。

    “……？？？”

    茫然地看向苏墨，他依旧稳如老狗，仿佛刚才那两盘点心不是凭空消失，而是被精怪偷走，无足轻重。

    但钟离七汀分明看见那始终平稳的唇角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，极其轻微地往上弯出一个弧度。

    极淡，极快，快到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
    窗外腊梅的疏影依旧落在素净的衣袍上，清冷如旧墨之人，此刻正端起茶盏，借着低头饮茶的姿势，把那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，藏进袅袅升起的水雾里。

    钟离七汀低头瞅瞅自己油汪汪的指尖，忽然有点想笑。

    原来他不是没脾气，只是脾气藏得太深，深到需要两盘点心才能试探出来。

    悄悄把那油汪汪的指尖在袖口蹭了蹭，挺直腰背，继续扮演那盆兢兢业业的万年青。

    宴会照旧，梅香如故。

    而她身旁边某只粉红色的小系统，已经在脑内为她疯狂点播了一首《感恩的心》。

    午时中（12点），宴入正席。

    钟离七汀眼睁睁看着那碟酥饼、芙蓉糕、菜心糖被付家丫鬟一并端走，换上冷盘热碟、酒盏羹碗，整整齐齐摆满一案几。

    心也跟着空落落的。

    “汀姐，你的自助餐……没了。”

    “看出来了。没事，本来也不是我的。”

    语气平静，内心却在滴血……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那盘八宝鸭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我在观察虞朝的饮食文化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那你的口水能不能先咽一下？”

    面无表情地吸溜一口，苏墨正执箸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一瞬，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去，转而端起茶盏。

    她并没注意到这一丝细节，满心满眼都是那盘八宝鸭。

    鸭子被蒸得酥烂，皮色酱红油亮，腹中塞着糯米、莲子、火腿丁，隐约还能看见几颗青豆探出头来。

    丫鬟下箸时，鸭皮应声而破，露出里面软糯喷香的馅料，一股混着荷叶清香的肉气飘散开来。

    ☆“斯哈……肯定好吃，有点像北京烤鸭。”

    ☆“你吃过正宗的？？”

    ☆“那倒没有。”

    ☆“汀姐，这场宴会太折磨你了。”

    ☆“还好吧，就感觉浑身不得劲儿，刺挠。”

    然而她不能动，她是乐童，没资格入席，没资格动筷，甚至都没资格在那张案几上拥有一小片放茶杯的地方。

    只能站在侧后方，闻着满厅的菜香，咽着不存在的口水，努力把自己活成一盆没有感情的绿萝。

    更可恨的是还不能表现出任何样。

    ☆“天杀的，能不能给我抢个地位高一点，有钱一点的任务？”

    ☆“汀姐，我已经燃尽了，只能抢到鸭子。”

    ☆“唉……生活不易、无才无艺、你若争气、春风得意。”

    钟离七汀叹息完，正襟危站，目光平视前方，任凭那盘八宝鸭在眼神的余光里闪闪发亮，她亦岿然不动。

    ☆“忍一时大彻大悟，退一步走投无路。”

    ☆“。。。”

    9527不敢接话，生怕自家宿主去抢饭。

    付先生举杯，又是那套文绉绉的祝酒词。

    “岁寒一聚，薄酒酬梅。”

    “付先生客气，有幸被邀与诸位共赏，实乃一大幸也。”

    “清酒腊梅初绽，吾悦冬雪潋滟。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……诸君莫辞，尽欢方散。“

    满座宾客应和，觥筹交错，气氛热络。

    钟离七汀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，只觉得他们文人磨磨唧唧的，开饭了就好好干饭 ，屁话一大堆，等他们说完，黄花菜都要凉了 。

    ☆“汀姐，人家要得是风趣，是意境。”

    ☆“不，他们是闲出屁来 ，饱汉不知饿汉饥 。”

    眼角余光扫描案几上的菜品分布，八宝鸭在左前方，清蒸鲈鱼在正中间，再过去是一盘烧得红亮亮的樱桃肉，肥瘦相间，酱汁浓郁，每一块都裹满了晶莹的糖色。

    苏墨的筷子越过那盘樱桃肉，越过清蒸鲈鱼，越过几碟她叫不出名字的精致小菜——夹了一片藕，放回自己碟中。

    钟离七汀：“……”

    苏墨把那片藕吃完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，然后是汤，然后是又一筷子青菜。

    瞅着他全程专注地吃素，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
    不是，大兄弟，这桌上明明有肉啊，那么大一只鸭，那么油亮亮红彤彤的樱桃肉，为什么不夹？！他难道看不见吗？！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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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☆“汀姐，有没有一种可能，苏先生就是不爱吃肉？”

    ☆“不可能。人怎么可能不爱吃肉。”

    ☆“……你冷静一点，这仅仅只能代表你是肉食动物。”

    ☆“我很冷静，只是无法理解这种自我放逐的行为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苏墨的筷子又动了，这一次，它越过所有素菜，稳稳落在那盘樱桃肉上，夹了一块放进嘴里。

    咀嚼，咽下。

    钟离七汀的呼吸停顿零点三秒。

    她看见苏墨眉梢极其轻微地舒展一下，虽然面无表情，依旧举止从容，但那片舒展的眉梢出卖了他——他果然喜欢吃肉。

    咦，那他刚才为什么一直在吃草？！

    钟离七汀觉得自己发现惊天大秘密，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
    而苏墨已经放下筷子，端起茶盏，仿佛刚才那块樱桃肉只是误入歧途的一粒微尘，与他毫无瓜葛。

    盯着他若无其事的侧脸，忽然悟了。

    ——他不是不爱吃肉。

    ——而是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吃肉。

    一个清冷出尘、不食人间烟火的乐师，怎么能对着樱桃肉大快朵颐呢？人设会崩的。

    所以他在等，等所有人都注意不到他的时候，偷偷夹一块，面不改色地吃掉，然后继续当他的不食烟火人。

    钟离七汀肃然起敬。

    ——这是个狠人，为了人设连肉都能忍。

    ☆“。。。”

    9527感觉自家汀姐已经饿晕了，堪称脑补帝。

    宴至半酣，气氛逐渐松弛。

    付先生大约是酒意上涌，话匣子彻底打开，开始拉着沈大家讨论什么琵琶轮指的五种变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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