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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66章 小倌
    苏墨未语。苏少玉觑他一眼,嘴角弯弯:

    “你就不好奇?”

    “好奇什么?”

    “好奇吴老爷子为什么点他。”

    “你想说什么?”

    苏少玉把棋子放回棋奁,声音淡淡的:

    “那个小倌的眉眼,有点像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苏墨抬眸凝视他,等待下文。

    “定北侯。当年我们在京城都见过,虽然还小,但那人的长相我永远记得。”

    房间里安静下来,徒留窗外梅花飘落,坠入尘埃,无声无息。

    良久后,苏墨忍不住开口:

    “定北侯府,满门抄斩,血染尘土,清扫不净……”

    “哥……你感慨别人的时候,是不是忘记我们苏家的祖父,叔伯长辈同时也在城东菜市口被斩首?”

    苏墨指尖轻颤,将手从琴弦上拿下来,拢入袖中,无人看见那指甲已经深深掐入掌心。

    家破人亡,妻离子散——

    从来都不仅仅只是几个不痛不痒的字,而是一个个背后血淋淋的故事,一段痛入骨髓的记忆和梦魇。

    “哥,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

    “奇怪什么?”

    “奇怪如果真有后人幸存,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方。”

    苏墨深吸一口气,低下头继续抚琴。琴音袅袅,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。

    苏少玉看着他,忽然问:

    “哥,你还记得咱们家当年如何沦落到这种地步吗?”

    苏墨手指一顿,接话:

    “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记得就好。”

    苏少玉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那株老梅,喃喃自语,又像在对苏墨说:

    “记得就不会忘记今日之痛。”

    苏墨没说话,闭着眼,指尖在琴弦上跳跃,却不知自己弹的是什么曲子,那些音符像是从指尖自己流出来的,带着记忆深处的潮湿和腥甜。

    十五年前。京城苏府,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    五岁的苏清衔趴在窗边,眼巴巴望着院子里堆雪人的堂哥,苏清墨比他大一岁,正蹲在雪地里,把雪球滚得圆滚滚的。

    “哥,给我堆个兔子。”

    “兔子有什么好,我给你堆个大老虎。”

    两个小娃娃的笑声穿过庭院,惊起一树麻雀,厨房里飘来糖瓜的甜香,祖母说今晚祭灶,要给他们分糖吃。

    父亲和叔伯在前厅议事,偶尔传来爽朗的笑声,母亲和婶娘在暖阁里绣花,商量着过年给两个孩子做新衣裳。

    一切都很寻常,寻常得像每一个腊月都是那样过。

    然后,门被撞开,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倒地,扬起一片雪尘,黑压压的官兵涌进来,盔甲上落着雪,手里的刀却映着寒光。

    “奉旨查抄苏府!所有人跪下!”

    苏清衔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母亲一把抱进怀里,她的身体在发抖,却死死捂住他的嘴,不让他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“不许说话。”

    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,在他耳边带着颤抖:

    “衔儿,不许哭,也什么都不许问。”

    他不明白为什么?只看见父亲被人从正厅押出来,官帽掉了,发髻散乱,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空洞、认命般的平静,仿佛早有预料。

    父亲看见他,嘴唇翕动,没发出声音。但他读懂了。

    那口型是:活下去。

    苏清墨被奶娘拉着,站在院子另一边,他回头看了苏清衔一眼,那一眼很深,像要把弟弟的样子刻进骨头里。

    然后奶娘被人推开,他被人拎起来,像拎一只小鸡,扔进另一队人里。

    “男丁全部押走,妇孺幼童另行处置!”

    另行处置——这四个字,苏清衔后来用了很多年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——成年男丁,杀。

    ——未成年男丁和女眷,没入贱籍,发卖为奴。

    祖母被两个官兵拖着往外走,她的银簪子掉了,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,却还回头冲他们喊:

    “别怕……别怕……孩子……”

    她被人推进囚车,再也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母亲把苏清衔塞进一个角落,企图用身体挡住他,官兵过来拉扯,她死死抱着他不放。

    “这个孩子还小,他什么都不懂!”

    官兵一脚踹在她身上,瘦弱的身体倒下去,又爬起来,继续抱着他……

    又一脚,再一脚。

    她终于不动,却还是用身体护着他,用最后的力气在他耳边说:

    “活下去……不管发生什么……活下去……”

    官兵把她拖开的时候,她已无力挣扎,苏清衔被人拎起来,看见母亲躺在雪地里,眼睛还睁着,死死望着他,嘴角有一点点殷红的血液,慢慢渗出来,染红身边的白雪。

    他没有哭,母亲说,不许哭,他就真的没有哭,哪怕嘴唇咬破,他也没有落泪。

    爹说过他是二房的嫡子,以后分家后还要支撑二房门庭,做大房清墨哥哥坚实的后盾,所以……他是男子汉,流血不流泪!!!

    后来的事情,已经记不太清。

    好像被关在一个很黑的地方,很多人挤在一起,又冷又饿,有人哭,有人喊,有人发着抖念经。

    他听见隔壁有人说,定北侯府那边,二百余口整整杀了五天。

    五天,二百多口人……

    在城西菜市口,从腊月二十三杀到腊月二十八,杀得刽子手换了三拨,杀得刀都卷了刃,血渗进土里,深的地方没过脚踝。

    后来人说,那块地第二年春天,草长得特别绿。

    苏清衔当时不懂什么叫杀五天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,父亲再也不会回来给他扎风筝,母亲再也不会捂着耳朵喊他吃饭,祖母的糖瓜,他再也吃不到了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的是,他和堂哥苏清墨,被不同的官差带走,卖给不同的人牙子。

    一个卖到北边,一个卖到南边。

    辗转多年,竟然又奇迹地在醉欢楼重逢。

    琴声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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