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个月后,钦天监翻黄历选了个好日子。
派一队人跟着钟离七汀他们去乱葬岗。
那个地方在城外二十里,一片荒凉的山坡,十五年,杂草长得比人高,野兔乱窜,乌鸦在头顶盘旋。
当年埋人的坑早就被填平,根本看不出哪里是哪里。
几家人站在山坡上,沉默好很久。
苏清衔忽然蹲下去,伸手摸摸地上的土。
“哥,他们就在这儿。”
钟离七汀点点头,没说话。
苏清墨站在旁边,望着这片荒芜的山坡,眼睛有点红,苏清衔早已哽咽。
连家的侄子忽然跪下去,对着那片土地磕下三个头,许家的表亲也跟着跪下。
陶宇看着他们,也慢慢跪下去。
苏清墨和苏清衔也跪下。
钟离七汀站在那儿,看着这一幕,鼻子有点酸。
☆“汀姐,你不跪吗?”
☆“我不跪,我要替他们站着活。”
那队人开始清理杂草,平整土地。忙忙碌碌三天,才终于清理出一片空地。
又过十天,一块巨大的石碑屹立?起来。
石碑是青石所铸,高两丈,宽一丈,上面密密麻麻刻满名字。
定北侯府陶家,二百一十七口。
苏家,一百零三口。
连家,九十八口。
许家,一百二十六口。
还有其他几家零零散散被牵连的,加起来一共六百四十七人。
每个人的名字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钟离七汀站在石碑前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陶醉,陶元山,陶元海,陶元江……那是陶家的长辈。
陶景文,陶景武,陶景安……那是陶家的子侄。
还有很多没有名字的——陶家三房幼女,陶家五房庶子,苏家二房未嫁女,连家襁褓中婴孩……
都是用某氏、某子代替。
可每一个后面,都是一条人命。
陶宇站在她旁边,凝视那些名字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他颤抖着手,轻轻抚摸上一个名字,陶家五房嫡长子所出——第二子陶子然之正妻少夫人——周宁韵。
指尖越发颤抖,强压下所有情绪,才能细细临摹那一笔一划的刻痕……
“娘亲……”
声音杳不可闻?,破碎在空气里。
苏清墨和苏清衔也站在石碑前,谁也没说话,他们也在仔细寻找着属于苏家——自己父母——熟悉亲人的名字。
山坡上只剩下几家的后人。
陶宇、苏清墨、苏清衔、连家的侄子、许家的表亲,还有几个陆续找来的后人,零零散散站了十几个人。
风很大,吹得石碑前的野草沙沙响。
有人开始烧纸钱。
苏清衔蹲在地上,一张一张往火里放,眼睛红红的,却忍着没哭,陶宇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名字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苏清墨点燃一炷香,插在石碑前,后退三步,郑重地拜三拜。
连家的侄子跪在地上,头磕得咚咚响。
许家的表亲一边烧纸一边念叨,声音哽咽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大家都在哭。
钟离七汀站在人群外,凝视着那块刻满名字的石碑。
整整六百四十七个人,十五年过去了,死去的人永远逝去,活着的人还是会痛苦。
慢慢行至他们面前,众人见她过来,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终于走到石碑中心前,站定。
然后,弯下腰,一把抓起那个摆在祭品正中间的猪头。
猪头肥嘟嘟的,瞪着眼,张着嘴,看着怪喜庆的。
苏清衔愣了一下。
“七汀,你干什么?”
钟离七汀没回答,把猪头往旁边一扔,从身后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,拎出另一个。
一个真正的人头,老皇帝的人头。
满头白发,皱纹横生,眼睛还睁着,死不瞑目。
风吹过来,那花白的头发轻轻晃动。
山坡上,瞬间安静,安静如鸡。
陶宇愣住、苏清衔也麻了、苏清墨手里的香,一声掉在地上。
连家的侄子跪在那儿,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许家的表亲手里的纸钱掉进火里,火星子烧着她的袖子都没感觉。
所有人都像被葵花点穴手定住,一动不动,一时间除了山风,现场鸦雀无声。
过了足足十息,陶宇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“哥……这、这是……”
钟把人头放在祭品的位置上,拍拍手,回头冲他们笑了笑。
“太上皇的人头。”
“???”
“。。。”
“……”
山坡上又是一片死寂,这时候他们的母语已变成。
连家的侄子倏然站起来,冲过来盯着那个人头看三秒,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发抖:
“真是他?真是那个狗皇帝?”
“骗你干什么。你自己看,画像上不就长这样?”
连家侄子盯着那张脸,盯着那张害死了他全家老小的脸,忽然仰天大笑。
那笑声又响又亮,在山坡上回荡,惊起一群乌鸦。
笑着笑着,又跪了下去,嚎啕大哭。
“爹,娘,你们看见了吗!这个狗贼的人头在这儿,在这儿!”
许家的表亲也冲过来,盯着那个人头,同样激动,泪水涟涟。
跪倒在地,哭得说不出任何话语。
陶宇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人头,又看看钟离七汀。
“哥……你、你怎么弄到的?”
“昨晚去皇宫拿的,顺手的事儿。”
汀汀轻描淡写地说,就好像宰了老皇帝这件骇人听闻的大事,无足轻重一样。
“。。。”
苏清衔:“……”
苏清墨的嘴角抽搐。
顺手?去皇宫拿太上皇的人头叫顺手?
陶宇走过来,站在哥哥身边,低头乜斜着那颗人头。
皱巴巴的老脸,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十五年前,就是这个人在圣旨上盖印,定下陶家满门抄斩。
这个人的一句话,让他娘抱着别人家的孩子,死在刽子手的刀下。
一道旨意,让六百四十七个人尸骨混在一起,埋在乱葬岗里这么多年。
陶宇蹲下身,死死注视那颗人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