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。
孙权停下脚步，他那双碧绿的眸子，扫过在场的所有人。
“传我将令！”
“命陆逊为大都督，总领此战诸军事！”
“此战，不计伤亡，不惜代价！”
“本侯要亲自，踏平合肥城！”
“本侯要让张辽，死无葬身之地！”
“诺！”
满堂将校，齐声应和，声震屋瓦。
长夜，长安。
铜鹤灯里的膏油哔啵作响，映着曹操苍白的面颊。
他的头又开始疼了，不是那种钝痛，而是像有无数根钢针，从颅骨深处钻出来。
他按着太阳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桌案上铺着巨大的舆图。
舆图上，两个地方被朱砂圈了无数次，墨迹几乎要浸透了绢帛。
一个是汉中。
一个是襄樊。
刘备那个织席贩履的家伙，居然真的占据了汉中，就那么大喇喇地驻扎下来，摆出一副要学他祖宗刘邦，再来一次“明修栈道，暗度陈仓”的架势。
另一个，是关羽。
那个红脸的莽夫，水淹七军，擒于禁，斩庞德，兵锋之盛，震动了整个中原。
许都以南，那些心向汉室的蠢货们又开始蠢蠢欲动，打着关羽的旗号四处作乱。
今年，他曹魏流的血，太多了。
西线折了夏侯渊，东线被关羽堵着门打，曹仁困在樊城，跟瓮里的鳖没什么区别。
算下来，兵力折损了将近五分之一。
这是自官渡以来，他从未有过的窘境。
一种无力感，伴随着头痛，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老了。
“大王。”
门外传来侍从压低的声音。
“说。”
“东边和南边，皆有八百里加急。”
曹操的身体绷紧了。
两份密报，一封来自孙权，一封来自合肥。
他先拆开了孙权的那封。
信是孙权亲笔所书，字里行间，满是被人背刺的悲愤与不甘。
信中，孙权痛陈刘备背信弃义，夺他三郡，俘他大将，此仇不共戴天。
他孙权，愿意向大王称臣，两家合力，共讨刘备。
孙权请求大王，即刻发兵汝南，与关羽决战。
他江东则会倾巢而出，从东线发难，直捣荆州公安。
事成之后，荆州之地，两家平分。
曹操放下信，拿起另一封。
是合肥守将发来的，说蜀汉使者伊籍已经离开东吴，但江东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规模集结兵马，舟船蔽江，大有倾国之战的态势。
只是，其兵锋所指，尚不明确。
曹操将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，许久没有动作。
“来人。”
“传董昭、华歆、司马懿等人，速来议事。”
很快，几位心腹谋士便赶到了殿中。
曹操将孙权的信传给他们看。
董昭第一个看完，脸上露出了喜色。
“大王，此乃天赐良机！”
“孙权失三郡，折吕蒙，连老婆本都快赔光了，他对刘备的恨，绝对做不了假。”
“他这是被逼到了绝路，只能投靠我们。”
“我们当立刻答应他，发兵汝南，与他东西夹击，一举击溃关羽，夺回荆州！”
“如此，刘备失其一臂，便再不足为虑！”
太常卿华歆跟着点头。
“董公所言极是。孙权为求自保，此番必然会出死力。我们正好可以坐收渔翁之利。”
曹操没有表态，他看向了站在末位的司马懿。
这个年轻人，总是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“仲达，你怎么看？”
司马懿出列，躬身一礼。
“大王，孙权此人，反复无常，不可全信。”
董昭有些不快：“仲达此言差矣，难道你觉得孙权会拿整个江东的命运来开玩笑？”
司马懿没有理会董昭，只是对着曹操继续说。
“孙权恨刘备，这是真的。但他更怕大王。”
“若是我们与关羽在汝南两败俱伤，他孙权会不会趁机北上，来咬我们一口？这谁也说不准。”
“依臣之见，孙权的信，可以信一部分，但不能全信。”
“哦？”曹操来了点兴趣，“怎么说？”
“我们可以答应出兵汝南，但并非为了与关羽决战，而是为了防备关羽北上，同时，也是为了试探孙权的诚意。”
“真正的重心，应该放在两个地方。”
司马懿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其一，是合肥。”
“必须立刻召回正在驰援襄樊的张辽将军，命他即刻返回合肥，加强戒备。只要张文远在合肥，孙权就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“其二，是汉中。”
“刘备屯兵汉中，其志不小。关羽在荆州闹出这么大动静，很难说不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力。我们必须加强关中防御，紧盯刘备的一举一动。”
“若是刘备趁我们与关羽、孙权纠缠之时，从汉中出兵，偷袭长安，则大势去矣！”
司马懿的话，像一盆冷水，浇在了董昭和华歆的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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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只想着如何利用孙权去打刘备，却忽略了自己背后也同样空虚。
大殿里，陷入了沉默。
曹操站起身，踱到舆图前。
他的手指，在汝南、合肥、汉中三个点上，来回滑动。
头痛似乎更剧烈了。
这天下，就像一盘棋。
对手是两个狡猾的狐狸，还有一个躲在暗处的狼。
走错一步，满盘皆输。
良久。
他停下了脚步。
“传我王令。”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命，立刻召回张辽，让他滚回合肥去，给朕守好东边的大门。告诉他，孙权但有异动，他可以先斩后奏！”
董昭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再传令，命曹洪领兵三万，进驻汝男，严防关羽北上。告诉他，做好防守，不要主动出击。”
这道命令，算是采纳了司马懿的部分建议，但又留了余地。
“最后。”
曹操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。
“将关中所有的斥候都给朕撒出去，把汉中围成一个铁桶！朕要知道刘备每天吃了几个饼，喝了几碗水！”
“诺！”
谋士们齐声应道。
命令下达，众人退去。
空旷的大殿里，只剩下曹操一人。
他重新坐回案前，看着那封孙权的亲笔信。
“孙权，刘备……”
“你们最好，真的狗咬狗，给本王咬出个结果来。”
“否则……”
他拿起信，在烛火上，慢慢将其点燃。
火光，映着他那张疲惫却依旧充满算计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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