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学楼每一扇窗户都亮着,整整齐齐,像无数只睁大的、不知疲倦的眼睛。白炽灯冷白色的光从玻璃后漫出来,在窗外深蓝近黑的夜幕上切割出一块块规整的光域。远远望去,那栋五层建筑通体明亮,悬浮在冬夜的寒气里,像一艘即将起航的、灯火通明的巨轮。
教室内部是另一种生态。
空气因为密集的人口而显得有些凝滞,温度比室外高出许多,混合着书本纸张的油墨味、粉笔灰的微尘味、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汗味、还有女生发间隐约的洗发水香气。这些气味在有限的空间里缓慢流动、交融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属于校园夜晚的“场”。
声音被控制在低分贝的范围内。笔尖划过纸张的“沙沙”声是主旋律,细密,连绵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偶尔有书页翻动的“哗啦”声,清脆,短暂,像小溪中跃起的一尾鱼。压低了的讨论声窸窸窣窣,像是躲在草丛里的虫鸣。咳嗽声,清嗓子的声音,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轻微“吱呀”声……所有这些细碎的音符,共同编织成一张柔软的、催眠般的声网。
学习的人沉浸其中。
他们伏在课桌上,脊背微微弓起,脑袋埋进书本和试卷构成的堡垒里。眼睛紧盯着那些黑色的文字、复杂的公式、蜿蜒的曲线。眉头时而紧蹙,时而舒展。嘴唇无声地翕动,默念着需要背诵的段落。手指捏着笔,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,留下一行行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。他们的世界里,此刻只有函数图像的走向、文言虚词的用法、化学方程式的配平、英语时态的转换。时间在这种专注里失去了线性,变得粘稠而缓慢,却又在不知不觉中飞速流逝。
偷懒的人享受着这份“合法”的安静。
有人将课本竖起来,在书本的掩护下,偷偷翻看着夹在里面的小说。纸张很薄,翻页时要格外小心,屏住呼吸,动作轻得像在拆解炸弹。有人戴着耳机,线从校服袖子里穿上来,耳朵藏在垂下的头发或竖起的衣领后,沉浸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乐世界里,脚趾在鞋子里跟着节拍轻轻点地。有人传纸条,将写好的小纸片叠成复杂的形状,趁老师转身或低头批改作业时,用指尖轻轻一弹,纸片便在空中划过一道隐秘的弧线,准确地落在目标人物的桌上。有人只是发呆,手托着腮,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,脑子里可能想着昨晚没通关的游戏,想着周末要去哪里玩,想着某个擦肩而过时对自己微笑的隔壁班同学。
而夏语,属于第三种。
他既没有沉浸在学习里,也没有在享受偷懒的惬意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背挺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摊开的语文课本两侧。目光落在书页上,那些宋体字一行行排列整齐:“壬戌之秋,七月既望,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……”苏轼的《赤壁赋》,他早就能背诵了。此刻这些文字在他眼里,却像一群陌生的、毫无意义的黑色蚂蚁,在泛黄的纸面上盲目地爬行。
他的思绪早就飘走了。
飘向下午五点多的垂云乐行。那里灯光暖黄,乐器沉默,空气里有松香和旧木头的气味。东哥坐在深褐色的皮质沙发里,指间的香烟明灭不定,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沉重。那把黑色的贝斯摔在地上的画面,一遍遍在他脑海里慢速回放——琴身翻转,琴头触地,发出沉闷的、令人心脏骤停的撞击声。然后是东哥沙哑的声音:“维修时间没法确定……”“买琴,是一辈子的事。”“我不希望看到一把好琴,因为一时之急被请回来……”
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,敲进他的意识深处。
然后画面切换。
切换到综合楼下的香樟树旁。路灯的光斑驳陆离,夜风带着寒意。刘素溪从楼里跑出来,长发在身后飘散,鹅卵石般的脸蛋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。她接过他手里的关东煮和奶茶,然后……那个突然的、温暖的拥抱。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,脸埋在他胸前,声音闷闷的,轻得像叹息:“要好好的。”“晚上放学的时候,我等你。”
那个拥抱的触感还残留在身上。她头发的香气,她身体的温度,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透过校服熨帖在皮肤上的感觉……如此清晰,如此真实,几乎能抵消一部分从琴行带回来的冰冷。
再然后,是另一个需要处理的问题。
文学社。
他差点忘了,自己还是文学社的第100届社长。下周一,文学社还需要因为多媒体教室设备使用申请流程而奔走。这件事本来应该早就办好的,但因为东哥的短信,他完全抛在了脑后。不知道副社长沈辙或者顾澄有没有去处理?如果还没有,明天早上必须第一时间去找他们了解情况。多媒体教室的使用权已经耽误了许久,必须尽快安排上……
买琴的纠结,演出的压力,东哥的期望,刘素溪的温柔,文学社的事务……
所有这些思绪,像不同颜色的丝线,在他脑海里缠绕、打结、互相拉扯。他试图理清,试图给每件事排个优先级,试图找出一个最优的解决方案。但思绪像一群不听话的鱼,刚抓住这条,那条又溜走了。注意力不断分散,重组,再分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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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在这种混乱的思绪里,变得格外漫长。
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,缓慢地、艰难地向前蠕动着。墙上的挂钟,秒针每一次跳动,都发出清晰的“滴答”声,在安静的教室里被放大,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的神经上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八点十五分。距离放学还有一个多小时。
他低下头,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聚焦在课本上。
“……白露横江,水光接天。纵一苇之所如,凌万顷之茫然……”
纵一苇之所如,凌万顷之茫然。
苏轼在赤壁下的江面上,乘着一叶小舟,面对浩瀚江水,感到自身的渺小和茫然。
夏语此刻坐在明亮的教室里,被书本和同学包围,却感到一种类似的、深不见底的茫然。
他的“苇”在哪里?他的“万顷”又是什么?
是那把摔坏的贝斯吗?是元旦那个可能搞砸的舞台吗?是东哥关于“一辈子”的沉重质问吗?还是……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的,关于音乐、关于热爱、关于承诺的模糊定义?
他不知道。
窗外的夜色,随着时间的推移,变得更加浓稠。
深蓝色渐渐沉淀为近乎墨黑的靛青。天空很低,云层厚重,将星星都遮蔽了。只有最顽强的几颗,在云层的缝隙间艰难地透出一点微弱的光,像不小心洒在天鹅绒上的、细碎的钻石粉末,遥远,清冷,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。
夏语平日里是喜欢看星星的。
他记得小时候,在外婆家的院子里,夏天的夜晚,天空清澈得像一块被洗过的深蓝色玻璃,星星密密麻麻,银河像一条乳白色的、发光的光带横跨天际。外婆摇着蒲扇,指着天上的星星,告诉他哪个是牛郎,哪个是织女,哪个是北斗七星。他说想摘一颗下来玩,外婆就笑,说星星是摘不下来的,但它们会一直看着你,保佑你。
后来长大了,学业忙了,看星星的时间少了。但偶尔晚自习课间,或者放学回家的路上,他还是会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眼夜空。看到星星很多很亮的时候,心情会莫名地好一些。仿佛那些遥远的光点,真的在无声地注视着他,给他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慰藉。
但今晚,星星很少。
稀稀拉拉的几颗,在厚重的云层间时隐时现,光芒黯淡,看起来孤独而勉强。
就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那些平日里能带来慰藉的遥远光点,此刻也无法照亮他心底那片庞大的、关于抉择的黑暗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然后再次低下头,目光重新落在课本上。
文字依然没有进入大脑。
他只是维持着“看书”的姿势,像一尊被摆放在座位上的、精致的雕像。外表平静,内里却是一片喧嚣的、无人知晓的战场。
时间,终于以一种近乎慈悲的缓慢,爬到了晚上九点半。
“叮铃铃——叮铃铃——叮铃铃——”
放学的铃声骤然响起,急促,响亮,划破了教室里维持了近三个小时的、低分贝的宁静。
像按下了某个开关。
凝固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。
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,教室里就爆发出一种被压抑已久的、解放般的骚动。合上书本的“啪啪”声,推开椅子的“刺啦”声,拉上书包拉链的“哗啦”声,同学之间迫不及待的交谈声、笑声、打闹声……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,像一股突然决堤的洪流,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。
灯光似乎都因为这份突然的喧闹而变得更加明亮、更加晃眼了。
同学们纷纷起身,动作麻利地收拾东西。有人一边往书包里塞书一边大声问:“明天早上数学作业交哪本?”有人招呼同桌:“快点快点,等会儿宿舍要关门了!”有人约着去小卖部:“饿死了,买包泡面!”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讨论着周末要去哪里逛街,哪家店的衣服好看。
一种鲜活而躁动的生命力,重新注入了这个空间。
吴辉强几乎是铃声一响就跳了起来。他迅速将桌上的书本扫进书包,拉链一拉,往肩上一甩,动作一气呵成。然后他转过身,习惯性地看向旁边的夏语,准备像往常一样说一句“老夏明天见”或者“赶紧的回家了”。
但他愣住了。
夏语还坐在座位上。
一动不动。
像一尊真正的佛像,维持着晚自习时的姿势——背挺直,双手放在课本两侧,目光低垂。仿佛那尖锐的放学铃声,那瞬间沸腾的教室喧哗,都与他无关。他沉浸在一个完全隔绝的、只有他自己的世界里。
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陆续离开。有人从夏语身边走过,带起一阵风,吹动了他摊开的书页。但他毫无反应。
吴辉强皱起了眉头。
这不正常。
平时的夏语,虽然不会像他这样急不可耐,但也会在铃声响起后很快收拾好东西,背上书包,要么去综合楼等刘素溪,要么直接回家。绝不会像现在这样,对放学的信号毫无知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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