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后第三日,远征军清点完毕。
八千精锐,活着站在阳光下的,两千三百四十七人。
周虎站在临时营帐前,看着那份阵亡名单,久久不语,他的斩马刀插在身侧的地上,刀身上映着他苍老了许多的面容。
李阳走到他身边,递上一碗热水。
“周将军,喝口水吧!”
周虎接过,没有喝。
他只是看着那碗水里倒映的天空。
“小李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,那些死了的兄弟,现在在哪儿。”
李阳沉默了一息。
“不知道”,他如实说∶“但我觉得,他们应该在看我们。”
周虎抬头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我们有没有把他们那份,一起活下去。”
周虎怔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比这些天任何表情都真实。
“你小子,说话越来越像苏大人了。”
李阳挠了挠头。
“苏大人的书,我这些天一直在看,虽然很多看不懂,但有一句话记住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活者,死者之续也。”
周虎沉默。
远处,韩非正在与几名欧洲幸存者的代表交谈。
那些人穿着破烂的衣服,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,但眼中已有光芒在重新燃起。
“大楚皇朝……”为首的老者声音颤抖,“你们是从哪里来的?”
韩非看着远方。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还会回去吗?”
韩非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向更远处,那里,楚荀与骆曦并肩站在欧洲大陆最高的山峰上,望着东方。
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山顶的风很大。
骆曦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她抬手,拢了拢被吹乱的发丝。
“在看什么?”
楚荀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东方。
那里,有他曾经魂牵梦萦的故乡,地球的另一端,那片孕育了他的土地。
那里,也有他必须回去的地方,天圣大陆,武靖城,那些等待他们归去的人。
骆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“想家了?”
不是疑问。
楚荀沉默一息。
“两个家。”
骆曦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握住他的手。
夕阳缓缓下沉,将天际染成暗红。
那颜色,像极了从庆战役那天的晚霞,像极了阔州城墙上的血迹,像极了闵海迷雾散尽后的曙光。
也像极了欧洲大陆上,那些消散的故人最后的目光。
楚荀忽然开口。
“韩非说,天圣大陆那边有异常能量波动。”
骆曦转头看他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三天前!”楚荀顿了顿∶“陈渊传来的消息,昆仑基地检测到的,方向是武靖城。”
骆曦沉默。
武靖城。
那里有他们亲手建立的一切,有那些还在等待的将士,有玉衡真人,有那面素白的新月旗。
“你想回去?”
楚荀看着她。
“你不想吗?”
骆曦想了想。
“想”,她轻声说,“但更想和你一起回去。”
楚荀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握紧她的手。
夕阳最后一缕光芒沉入地平线时,两人转身下山。
山下,两千三百残兵已经列队完毕。
周虎站在最前,斩马刀扛在肩上。
韩非站在他身侧,手中握着那卷记满了阵亡名单的竹简。
李阳和那些地球志愿者站在稍后,人人甲胄虽残破,目光却坚定如铁。
楚荀走到队伍前,停下。
他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,看着那些从三场战役中幸存下来的战士,看着那些从不同文明、不同世界汇聚于此的人。
他开口。
“要回家了!”
没有人欢呼。
但每一个人的眼中,都有光芒在亮起。
“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回去。”
楚荀继续道,“有些兄弟,永远留在了这里,有些兄弟,永远留在了从庆、阔州、闵海,有些兄弟,永远留在了美洲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他们没死,他们活在我们心里。活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刀锋上。”
“所以,回家之后,我们得替他们活着,替他们守护那些他们没能守护的人,替他们喝那碗他们没来得及喝的酒。”
周虎的眼眶红了。
李阳低下头,不让别人看见他的表情。
两千三百残兵,沉默如山。
楚荀转身。
“出发。”
两千三百道身影,迎着初升的月光,走向东方。
那里,有他们的故乡。
那里,有等待他们的人。
那里,有新的挑战正在酝酿。
但今夜,他们只想回家。
三天后,远征军抵达欧洲东海岸。
陈渊安排的舰队已经等候多时。
巨大的钢铁舰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那是地球科技的最高结晶,足以横跨大洋,将他们送回地球的另一端。
楚荀站在舰首,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。
骆曦走到他身边。
“在想什么?”
楚荀沉默一息。
“在想,回去之后,那面旗还在不在?”
骆曦知道他说的是哪面旗。
那面素白的新月旗,从武靖城头,带到从庆,带到阔州,带到闵海,带到美洲,带到欧洲。
一路飘扬,从未倒下。
她握住他的手。
“在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有人在等它回来。”
楚荀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前方。
夜色中,隐约可见远方的地平线。
那里,是家的方向。
身后,两千三百残兵沉默列队,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前方,是无尽的大洋,和未知的明天。
但今夜,他们只想回家。
舰船缓缓驶离港口,驶向那片无垠的黑暗。
楚荀站在舰首,始终没有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,只要不回头,那些留下的人,就会一直活在他心里。
骆曦站在他身侧,与他并肩。
月光洒落,将两道身影融在一起。
远方,第一缕晨光正在撕裂黑暗。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