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言随着人流挤进贡院大门时,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。
和几个月前考院试时相比,眼前的阵仗显然大了不止一圈。
手持兵刃的卫卒几乎是以往的数倍,搜检的官吏更是层层围堵。
那严格程度,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。
不止随身携带的东西,就连笔杆都要拧开检查,在他们的眼中,仿佛这些人不是赶考的士子,而全都是潜在的舞弊者。
方言叹了口气,认命地展开双臂,任由两个士卒上上下下摸索搜查。
就连李矜的那个符咒,都没能逃脱他们的魔爪。
当他们拿起符咒观看的时候,方言的心,都提到嗓子眼了!
六百六十六两银子呢!要被这两个丘八给搞坏了,他怕是要心痛好半天。
好在两个士卒虽然不认识字,但是对这些符咒多少是见过一些的。
如今陛下带头修仙,大齐朝相信神明的人,是日益见多的。
这次来赶考的士子,有不少人都带着和方言一样的符纸。
只是没有方言的大,没有方言的那么特殊罢了。
一个由金粉写着“文昌帝君亲赐”的符纸,他们还是第一次见。
好在这次没人故意针对他,方言的东西很快就被还了回来。
他拿起符纸赶紧贴在了自己内衣之中,那动作,看着两个士卒是嘴角直撇!
一道符而已,至于吗?
“过。”
士卒板着脸在他考篮上贴了条子,挥手放行。
方言拎起篮子,随着队伍缓缓挪进二门,顺着甬道寻找自己的号舍。
方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号牌。
“玄字二十七号”。
他顺着指引一路找过去,心中暗暗祈祷:千万别是臭号,也别是通风口,更别又是“乾一号”那种众目睽睽之下的“雅座”……
转过一个弯,号舍出现在眼前。
位置在甬道中段偏后,左右都有邻居,头顶有檐,地面也算干燥。
桌上积了层薄灰,墙角结着蛛网,但至少没有异味,也没有漏风的破洞。
不好不坏,平平常常。
方言长长舒了口气。
“终于,能当个普通考生了。”
他将考篮放在桌上,取出抹布开始擦拭。
动作不紧不慢,心里却难得地静了下来。
乡试啊……终于要开始了。
和院试、府试不同,乡试是真正的龙门一跃。
考上秀才,不过是有了功名,见了县官可以不跪、免去部分徭役和田赋。
但考上举人,才是真正踏入了“官”的门槛。
举人可以候补官职,可以免除赋税,可以称“老爷”,甚至可以和知县平起平坐。
若是运气好补了实缺,那便是真正的改换门庭、光宗耀祖。
更重要的是,只有举人,才有资格进京参加会试,去搏那进士出身。
三年一科,一省只取百人上下,多少白发老者倒在这道槛前,抱憾终生。
方言擦了擦手,抬眼望向号舍外望去。
号舍之间已经开始弥漫起一股紧绷的的气氛。
有人闭目养神,手指在膝上虚划。
有人反复检查文具,额角渗出汗珠。
还有人嘴唇微动,无声地背诵着经文。
这就是科举,这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。
过了就是当“老爷”成为人上人,没过就只能回家去当小“秀才”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老爹方先正。
这会儿应该也进了场,不知被分在哪个角落。
还有刘睿、林继风……
这两人都是陪着他一起考上来的,此刻怕是应该心急如焚吧?
想到这里,方言露出一丝苦笑。
科举就是这般。
本来还有孙绍陈岩的,可惜两人倒在了秀才门前,无缘来考乡试。
今科,不知道刘睿和林继风,还能不能好运的考过。
他伸手入怀,摸到了那枚三角符咒。
黄纸,红绳,叠得工工整整。
指尖触及的瞬间,仿佛还能感觉到李矜那句“小骗子”在耳边回荡。
六百六十六两。一张破纸!
方言眼皮跳了跳。
这败家丫头!
他知道李家有钱,可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啊!
这要是娶回家,他得赚多少钱才够她这般挥霍?
他捏着符咒,几乎想顺手丢到墙角去。
可手指动了动,终究没舍得。
不是他信这玩意儿。
他方言两世为人,向来只信自己。
可……这是六百六十六两啊!要折合米价来算,在穿越前,最少也是六十多万了吧?
他咬了咬牙,还是把符咒塞回了怀里,贴着胸口放好。
“文昌帝君,你骗了小妮子六百多两银子,收了那么多好处,也该发发力了吧?”
“我方言别无所求,保佑我爹考过乡试就行!”
就在这时,贡院深处传来三声浑厚的钟鸣。
“铛!铛!铛!”
所有声音骤然消失。
紧接着,甬道尽头响起整齐的脚步声。
一队身着官袍的官员缓步走来,为首的正是主考官陈正林,左右分别是提调官龚泽、监临官刘诚。
三人面色肃穆,在堂上站定。
刘诚的目光扫过号舍,在“玄字二十七号”顿了半息。
方言抬眼,迎上他的视线。
四目相对。
刘诚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抿,移开目光。
那眼神里没有恨,没有怒,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。
另一侧,龚泽微微颔首,朝方言的方向投来鼓励的眼神。
陈正林上前一步,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号舍,声音沉稳有力:
“本官陈正林,奉旨典试湖广。”
“朝廷开科取士,意在选拔真才,以资国用。尔等寒窗苦读,所求者不过‘公平’二字。”
“今日本官在此立誓:乡试一切皆依朝廷法度,绝无偏私。若有舞弊者,严惩不贷;若有真才者,必不埋没。”
“望诸生澄心静虑,展平生所学,莫负朝廷期许,莫负父母养育。莫负十年灯火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鸦雀无声。
连最跳脱的方言,此刻也敛容屏息。
陈正林不再多言,抬手示意。
一旁的书吏捧过一只上了封条的朱漆木箱,当众启封,取出厚厚一叠试题。
“靖嘉二十六年湖广乡试,第一场!!!”
“启题!”
很快,纸张由士卒分发下来。
方言接过纸,铺在桌上。
随后便是题目游巷的环节。
第一眼看去,他瞳孔微微一缩。
李成阳那老不死的!居然让他给猜到题了?
四书题:“民事不可缓也,如耻之莫若师文王。”
策论题:“问新垦之地,吏治当如何?”。
两道题,一道极巧,一道极锐。
四书题是典型的截搭题。
“民事不可缓也”与“如耻之莫若师文王”本非相连的句子,硬生生拼在一起。
这不仅要考对原文的熟悉,更要考如何将两句话的内在理路贯通,破题立意的功夫稍差,便会文不对题。
而策论题“新垦之地吏治”,分明是冲着湖广当下最敏感的问题来的。
流民安置,平民开地,以及方言那建立的新式县学,都可以被包括其中。
这道题可以说是十分的广泛。怎么写都行。
但是!若只关注前面的新垦之地,怕是会掉落陷阱。
这道题最重要的是后面的吏治。
所有新开的东西,都必须给于国家带来税收,或是给国家带来其他好处,要是国家都没受益。这地不就是白开了吗?
百姓过得好的同时,也要满足国家的需要。
这就是一个典型要写两面讨好的题。
写的偏靠官方了,考官觉得你不注重民生,将来必定是鱼肉百姓的贪官,不取也罢。
写的偏百姓了,考官就觉得你这个人捧着国家给的饭碗,却是与国无益,这不是养着白眼狼吗?也是一样不取。
过于油滑,又会显得没有个性,容易泯然众人。
这道题,恐怕才是分别出考生真实水平的题。
考场里已经响起压抑的抽气声,有人脸色发白,有人额头冒汗。
远处甚至传来一声低低的哀叹:“孟子……这截搭也太刁了……”
“相比于四书,策论也太简单了吧?”
方言盯着纸上的题,足足愣了三四息。
然后,他缓缓地弯起了嘴角,随即越来越深,最后几乎要抑制不住地从眼底溢出来。
好你个李成阳……
好你个老狐狸!
难怪非要拉着他们天天听课,难怪每天抓着孟子不放。
这四书题,那老家伙可是给他们讲过相似解法的!
他方言天资聪慧,自然有自己的解法。
他爹基础雄厚,苦思一会,也能找到出路。
但是刘睿几人可就难了。
如果没有李成阳这几天的教导,刘睿几人怕是要名落孙山。
现在出了熟悉的题,他还怕几人考不好?
不可能!绝不可能!
在此刻,方言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朝中有人好做官了。
就李成阳这家伙的押题准确率!简直就是一个大杀器。
难怪那老家伙这段时间一直趾高气扬的!
能够如此掌握主考官的性质,方言只能说一个字。
该!
不愧是当过礼部尚书的人!
这当过科举管理最高领导人的,就是不一样!
方言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狂喜,摸向怀中的符咒,心脏已经开始怦怦直跳了起来。
“娘希匹!六百六十六两银子!文昌帝君!这钱你没白收啊!”
“早知拜你那么有效,下次我爹考会试和殿试的时候,说不得我方言也要给你送上六千六百六十六两!”
他的脑海中,想起了李矜那张微红的脸。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。
“这小妮子,到是求到真神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