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上眼睛,脑中回荡着以前读过的科举秘籍,以及各位老师的教导。
脑海之中,瞬间闪过了一道答案!
然后,在稿纸的第一行,落下了端端正正的两个字:
破题:民务之亟,治法之原。
八个字,工整如刀刻。
他顿了顿,嘴角微扬,继续写道:“民事不可缓者,生民之困也;师文王者,解困之方也。急在事,法在人;事可速决,法须慎择……”
笔走龙蛇,承题、起讲一气呵成。破题如开门见山,这一开,便见万里平川。
而在不远处的方先正,也开始动起了笔。
“急民者,政之先务;法古者,治之本原。”
承题:“夫民事至重,一日不可废弛;文王之政至仁,百世可为楷模……”
字迹优美,如书圣在世。
其破题更是与字迹相得益彰!
不管是谁来开,看见都要说上一句,好字配好文。
他写得慢,却稳。
每一个字都在心里琢磨过三遍才落笔。
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,也是他的性格。
老成持重,稳中向好。
第一场交卷的锣声响起时,已是接近日落。
当卷子被收走的那刻,考场内响起一片松气声,随即又被饥饿的肠鸣和疲惫的呻吟取代。
方言揉了揉发僵的手腕,从考篮里摸出清香准备的点心和牛肉。
他就着参汤,细嚼慢咽的吃了起来。
阳光斜照,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
就在这时,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是巡场的官员。
方言抬眼望去。
走在最前面的,赫然是监临官刘诚。
他一身青色官袍,眼神平静无波,只是偶尔扫过号舍时,眼底会掠过一丝淡淡的疲惫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书吏,捧着簿册,低声记录着什么。
刘诚走得很慢,目光扫过一排排号舍。
有人抓耳挠腮,有人愁眉苦脸,有人更是后悔不已。
此次题目,却是比往常乡试要难上不少,也不怪那些考生会如此姿态。
当他接近玄字二十七号时,眉头微微一蹙。
方言正在号舍之中,吃着干牛肉,喝着参汤,甚至还悠然自得的闭起眼睛摇头晃脑打起了节拍,仿佛在脑中哼着什么小曲一般。
他刘诚不是没见过胸有成竹,但是如方言这般轻松的,他还是这辈子第一次见。
当初他考乡试的时候,可是担惊受怕,哪怕试卷被收走了,他都会在草稿纸上检查了一遍又一遍,哪里有方言这么轻松?
方言这般,到像是春游的。
随着他的接近,方言桌上的草稿纸也落入他的眼帘。
方才收走的只是正卷,这稿纸却是在全部考完之后,才会写上个人名字一齐收走封存的。
乡试,哪怕是稿纸,都要被留下证明是考生自己所做。
刘诚的目光,无意中落在了方言的草稿纸上。
只一眼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!
是方言的策论!
那字迹算不上极好,甚至有些张扬跳脱,但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锐气。
更让他心惊的,是那文章的内容。
“垦荒之要,在安民与利国两全。安民不苛,则流徙者定;利国不暴,则仓廪者实……”
开篇立论,直指核心。
这一篇策论,更是将江陵商会安置的流民的事情代入其中,为此提供了一套切实可行的方略。
刘诚的呼吸,在不知不觉间屏住了。
他仿佛能看到那些文字背后,方言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,正在剖析着湖广当下最微妙的局面。
流民、垦荒、吏治、甚至……隐约指向白家码头崩塌后留下的一地鸡毛,以及那正在江边如火如荼兴建的“新式县学”。
这不是一篇空谈仁政的策论。
这是在切切实实能够实施的方案!
条理之清晰,眼光之毒辣,对官场运作了解之深,完全不像是一个年仅弱冠秀才所能写出。
哪怕是他这个当官多年人,也没有这般人生阅历和身为上位者的目光!
尤其是那句“清则无私,明则善断,勤则不废,慎则不纵”,直指了作为官员的核心。
刘诚的手,在袖中微微握紧。
傍晚的风穿过号舍,掀起稿纸一角。
方言闭着眼睛,伸手将其压住,继续摇头晃脑喝着参汤,甚至没睁眼看一下站在眼前的人。
那一刻,刘诚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,也曾想做个好官,也曾有过满腔抱负。
可后来呢?
北地的灾荒、朝廷的党争、首辅的拉拢……
一步步走到今天,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。
而眼前这个年轻人,走的是另一条路。
一条他当初想走却没走成的路。
世间居然真的有如此奇才?!
会赚钱,还会治国!同时还能守住本心不被外界所影响??
这一刻,他仿佛看见眼前之人变得无限高大!
他刘诚,论治国之道,不如方言!论权谋斗争,亦不如方言。更不谈其他赚钱方面!
他除了还有一身强劲的武力之外?还有什么?还有什么能够和方言比?
他第一次,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疑问!
当初的他,是不是选错了路?
不久之后,刘诚缓缓转身,继续向前巡视。
脚步声很轻,却每一步都沉重。
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号舍。
眼中闪过一丝羡慕,同时还带着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。
他仿佛看到一柄刚刚打磨出锋刃的宝剑,正在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,即将出鞘,划破笼罩整个大齐的迷雾。
若是大齐,早有这般人物!他刘诚又何必会投身官场?
刘诚收回目光,继续前行。再也没有回头。
他只觉得喉咙里有些发干。
他想起了那晚在太白楼露台上,方言说的那句话:“我方言做事,何曾需要‘投靠’任何人?”
当时他只觉这年轻人狂妄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那不是狂妄。
那是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