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第三日。
考试仍在继续,如同钝刀割肉,持续的消耗着每个学子的精力。
在这乡试之中,每个考生都要在这狭小的单间里面挨上几日。
晚上疲了,就点好蜡烛,将座位下的盖板取下,然后放在上面,和桌子上的盖板合并,形成一个简单的床铺。
要是冷了,考生也只能用自己带来的被单披上。
不管是睡觉还是吃食,他们的周围,都不会缺少兵卒照看。
一天十二个时辰,每时每刻都有人守在身边。
这也是对乡试的重视,毕竟考上之后就是举人老爷了。有了当官的权利。
不怪国家不郑重。
方言要比其他人好一些。
他就是一个从来不会亏待自己的人。
在别人还在因为考篮的大小被迫用单薄的被单的时候。
方言已经将自己身上的早已准备的枕头和加厚被单给取了出来。
虽然因为士卒检查的原因,他的枕头和被单都被捅了一个稀巴烂。
但是相比于其他学子,他简直就是爽到了天际。
别人睡觉只能裹着单薄的被单,侧着身子用手当枕头,睡的也极为不舒适。
而他方言,却是披着加厚被单,枕头都放在了脑袋之下。
天亮的时候,其余人都是一副睡的不甚舒坦的模样。甚至有不少人,都当场咳嗽了起来。
想来是昨夜被单太薄,着了凉的。
哪怕如此,那些人,都在拼命的熬着!
笔直的坐着等着下一场题目的发放。
第二场考的是诏、诰、表这些官府应用文。
题目是代湖广布政使拟一份“劝农桑、安流移”的告示。
这对经历过江陵商会诸多文书磨炼的方言而言,更是信手拈来。
格式严谨,用语堂皇,又巧妙地嵌入了江陵商会“以工代赈”的一些理念,看似官样文章,实则绵里藏针。
他写得很快,写完还有时间细细打磨反复润色一番。
隔壁号舍传来低低的呜咽,一个中年考生似乎写砸了,正用袖子死死捂着脸,肩膀耸动。
更远处,有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撕心裂肺。
不多时,就有士卒前来,询问那学子的身体如何,要不要提前结束考试。
那人哪怕都咳出血来了,都在拼命的摇着头摆手示意士卒退去!
都在这个地步了,他只有前进,不能后退。
要么考上举人,要么病死在这里!
方言充耳不闻,只是专注地审视着自己的文字,如同匠人在打磨最得意的作品。
第三日,考的是五经题。
这才是真正见功夫,也最显选择智慧的一场。
五道题并列于纸上:
《周易》: “观乎天文,以察时变;观乎人文,以化成天下。”试阐其理。
《尚书》: “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。” 论君民一体之道。
《诗经》:“夙夜匪解,以事一人。” 释忠君勤政之义。
《礼记》: “礼,时为大,顺次之,体次之,宜次之,称次之。” 申论礼之本与时宜。
《春秋》: “春王正月。元年者何?君之始年也。” 辨正统与纪年之要。
按照乡试规矩,考生不必全做,只需从自己本经对应的题目中,择一作答即可。
若本经题目过于艰涩,也可冒险选做他经题,但风险极高,非有十足把握不可为。
当然有些显眼包,也可以把题目全做了。
这样对成绩没有一点好处,甚至于,会有人把你写的最差的那一篇直接当做你的成绩。
到时候,哭都不知道该怎么哭的。
简直就是拿自己的短板去战别人的长处。
方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目光直接落在了《礼记》的那道题上。
“礼,时为大……”
他的嘴角,又一次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,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这道题,简直像是为他准备的舞台!
他跟了李成阳这个礼部尚书这么久,怎么可能不懂这些东西?
人家是专业解释礼的好吧!
整个大齐,除了衍圣公以外,就礼部尚书对礼记最有解释权!
这他方言要是解不出来,他都以后都不敢在外面说自己是李成阳的弟子。
他没有立刻动笔,而是闭目沉思了约一炷香的时间。
胸中丘壑渐成。
然后,他提笔蘸墨,在第一行落下破题:“制礼之本,顺天应人;行礼之要,因时通变。”
笔锋随即如江河开闸,奔涌而出:
“……故先王制礼,非为桎梏万世,乃为经纬人情、安定天下。泥古不通今,则礼为虚文;随时而损增,斯礼乃实用。尧舜禅让,汤武征诛,其迹异,其心同归于‘时宜’而已……”
“……今之湖广,流民塞道,新垦如星。若执古礼‘四民不移’之旧章,则数千饥民何归?若守‘市廛不扰’之陈规,则江畔新市何以兴?”
“当此之时,礼之大者,在‘安民’二字!许流民以工自食,是新‘礼’也;容商贾于学宫之侧,是新‘体’也。”
“但使民得其所、业有所安,虽不合古制之细目,实得礼乐之精神……”
他越写越快,越写越是酣畅淋漓。
将近期所思所想,关于流民安置、新县学意义,全都融入了对“礼”的阐释之中。
文章逻辑严密,气势充沛,既有经典的厚重,又有面对现实问题的犀利锋芒。
写至最后,他几乎忘我,笔走龙蛇,一句“故曰:识时务者为俊杰,通权变者真知礼!”如金石掷地,为全文收尾。
搁笔。
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方言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,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感流遍全身。
三场鏖战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精神上的极度亢奋后的虚脱与满足。
他看了看天色,距离收卷锣响至少还有一个时辰。
左右无事,文章也已尽善尽美,无需再改。
他竟将考卷收入考篮,将篮往旁边一推,掏出参汤,如喝茶那般,闭目喝了起来。
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悠长。
这一幕,被远处高台上的主考官陈正林,尽收眼底。
陈正林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他主持过多次科考,见过紧张到晕厥的,见过苦思至癫狂的......
但在这第三日最后一场,距离结束尚早,就在号舍里喝茶睡觉的……
这是头一个。
他的目光,落在那“玄字二十七号”的牌子上,停留了片刻,眼底深处,闪过一丝愤怒,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沉。
此人,就是李昭延和李老大人看中的方言?
此人真的是那创建江陵商会的奇才?
如此这般?和京中纨绔有何不同?
“铛!铛!铛!”
悠长而沉重的锣声,终于响彻贡院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时辰到!!收卷!!”
嘶哑的号令声中,书吏和士卒们开始行动。
方言被锣声惊醒,睡眼惺忪地抬起头,揉了揉压得有些发麻的脸颊。
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如同梦游般站起的考生们,又低头看了看考篮里早已干透的试卷,仿佛才彻底回过神来。
哦,考完了。
他慢吞吞地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腰背,然后仔细地将试卷抚平,连同稿纸一起,整齐地放在桌角。
一名面色严肃的书吏走到栅栏前,核对号牌,收走试卷和草稿纸,贴上封条。
方言拎起考篮,随着长长的人流,缓缓向外挪动。
走出号舍甬道,走过二门,终于跨出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。
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,外面是人声鼎沸的喧嚣,是无数焦急等待的亲朋面孔。
汗味、焦急的等待、以及一种名为“解脱”的集体情绪,一齐爆发。
乡试,结束了。
接下来,便是等待。
等待那决定数千人命运的一张黄榜。
方言眯起眼,适应着光亮,在人群中寻找着方家的马车。
不久之后,他就看到一道靓丽的身影,拉着李焱快速的跑了过来。
“小骗子!怎么样!这符咒有效吗?!”
“要是没效!我让我哥明天就带人去砸了那个道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