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矜轻快得像只小雀儿，蹦到了繁衍的面前。
脸颊虽然挂着一层红晕，但是眸子却亮的惊人。
“小骗子！快说！这次乡试可有把握？”
方言本能地想侧身躲开这过于灼热的目光，手指却不自觉触到了怀中那枚三角符咒。
黄纸的粗糙质感透过衣衫传来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。
他动作一顿，脸上那点躲闪的念头如同春雪遇阳地消融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灿烂的微笑。
“小小乡试，还能难倒我方言？！”
“李小姐你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了？”
“我可是要考殿试头甲的男人!”
李矜看方言那神采飞扬的模样，也知道他这次考的定然不错。眉眼已经抑制不住的弯了起来。
哪怕心中高兴，她却还故作矜持，轻哼一声：“还头甲呢！”
“现在乡试都还八字没一撇！”
“要是没有考上举人，你这口出狂言的事，恐怕要成了全湖广的笑话！”
方言撇了撇嘴，不再回应李矜，只是回头看向了贡院大门。
不知他爹，和刘睿他们考的如何了？
李矜也不再多言，只是默默的站在一旁，一起看向了贡院大门。
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，贡院大门处又涌出一批考生。
与大多数垂头丧气的学子不同。
刘睿、方先正、林继风、秦征几人走出来时，简直是脚下生风，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红光。
刘睿眼尖，一眼就看到了李矜和李焱，连忙快步上前，深深一揖：“李小姐！李兄！此次乡试，多谢了！”
“若无李老太爷的点拨，此次乡试，我怕是连落笔都难！”
他语气诚挚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旁边的林继风也跟着行礼，虽不如刘睿善言，却也连连点头，眼中满是感激。
秦征更是激动，几步上前，一把就攥住了未来女婿李焱的手，用力晃了晃，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“贤婿啊！不，李兄！”
“这次真是……真是多亏了老太爷！”
“若没老太爷的教导，以我那半吊子水平，此番定然名落孙山！”
他越说越感慨，看着李焱的眼神简直像看一个稀世珍宝。
“当初答应将女儿嫁给你，真是我秦征这辈子，最明智的决定！”
李焱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，又见未来岳父如此激动，连忙安抚：“秦叔过誉了，都是太爷爷的功劳，我们不过是沾光罢了。”
方先正站在稍远处，看着大家兴奋的模样，心头也是一片滚烫。
他虽未言语，但背脊挺得笔直，眼中光芒坚定。
此次乡试，他发挥极佳，尤其是那道策论，简直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好的文章，花团锦绣，又字字珠玑。
哪怕榜单还没公布，他心中就已经有了九成把握。
自己此番必中！而且名次定然是不低的！
见众人都是一副卸下千斤重担的畅快模样，方言折扇“唰”地一展，朗声笑道：“考都考完了，还绷着作甚？走！都回家，好生歇一晚！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，笑意加深，声音也提高了些：“明日！我作东，请诸位去城外踏青，放松放松！”
刘睿眉开眼笑：“方兄豪气！去哪儿踏青？”
方言下意识又摸了摸怀里的符咒，触手温润。
他看了一眼身旁正偷偷瞧他的李矜，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：“还能去哪儿？当然是去玄妙观啊！”
李矜闻言，眼睛倏地亮了，脸颊飞起两片红云，轻轻跺了跺脚，小声咕哝：“算你还有点良心……”
贡院深处，阅卷房内。
十数位同考官正伏案疾书，提笔批注。
周文渊揉了揉发涩的眼睛，端起手边凉茶喝了一口。
连阅三日，眼前尽是平庸和艰涩的文章，看得人昏昏欲睡。
他伸手取过下一份试卷展开。
目光首先落在四书题破题处。
只一眼，周文渊的眉头就不受控制地挑了一下。
这破题的角度……这承转的笔法……怎么隐隐透着一股熟悉的“套路”感？
不是寻常学子正大堂皇的路子，而是带着点机巧，带着点对题目关节的精准拿捏，甚至有些……过于工整？
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：这解题方式，怎么和当初方言在江陵搞出来的那什么“三年秀才，五年举人”应试法门，有几分神似？
那种对经义核心快刀斩乱麻的切入，以及随后层层推进的严密逻辑……
莫非那法子，已经从江陵传到外地去了？
周文渊定了定神，继续往下看。
越看，心中惊讶越甚。
此文不仅破题巧妙，承题、起讲一气呵成。
更难得的是，后面的五经题作答，竟然也写得章法严谨，引经据典恰到好处。
这已经超过很多乡试学子了！
他猛地抬起头，眼中精光闪烁。
一个名字，不受控制地跳入脑海。
刘睿？！
江陵府那个有名的纨绔二世祖？
那个曾经写诗都要抓耳挠腮的刘家公子？
周文渊几乎是难以置信地重新低头，品味文风……
没错！这略带跳脱又不失章法的叙事方式，这偶尔灵光一现的比喻……像极了方言！
方言的童生试可是他主持的。
对于方言的文学功底，他可是异常了解的。
这篇文章写的虽然很好，但是远远达不到方言的那种高度。
除了长期跟在他身边学习的刘睿之外，还有谁能用三年秀才，五年举人之法？
除了刘睿之外，还有谁的文风那么像方言？
“他……他何时有了这般造诣？”
周文渊喃喃自语，心脏已经不自觉的快速跳动了起来。
上次院试刘睿上榜，他还曾暗里怀疑是龚泽瞎了眼，刘睿走了狗屎运。
可这次乡试文章，货真价实，绝非侥幸！
短短数月，判若两人！
就在这时，旁边的江陵知县张秉恒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，递过来另一份试卷，低声道：“周大人，您看看这份……下官怎么觉得，这文风笔触，瞧着有些眼熟？”
周文渊接过，凝神看去。
只看了一段，他瞳孔骤然收缩，差点失手打翻茶盏！
这文章，敦厚中带着圆融，稳健里透着老练，尤其是那字里行间偶尔流露，于中年士子特有的带保守的稳妥建议……
是方先正的文章？
他定睛仔细查看，心中更是惊疑不定！
不可能啊！
方先正是柳公高徒，江陵众人都说他有状元之资。
这次怎么会写的如此的“不出彩”？
就以这文章水平，过个乡试应该是不难的。但是想要拿到解元，恐怕是痴人说梦？
突然！文章角落里的一句话，吸引的他移不开眼睛！
娘咧！这句话，咋那么像秦征会写出来的东西？
秦征这个二世祖，也来参加乡试了？
他不是扬言考完秀才就不考了吗？
一想到秦征和方先正的关系，以及秦征那刚刚考过秀才的身份。
他恍然大悟！
就是秦征那个二世祖！
周文渊拿着试卷的手微微发颤。
这秦征！和刘睿！文章好到都能过乡试了？？
他莫非是吃错了药？发昏了头？现在还没睡醒？
他终于明白秦老为什么要拒绝当此次的同考官了。
当初陈正林征调湖广乡试同考官，江陵府得了三个名额。
他力邀秦老出山，却被对方以“年老精力不济”等理由婉拒。
他当时还觉得秦老是放不下曾经侍郎的身段。
现在，他全明白了！
什么年老精力不济？都是骗人的。
秦老这分明是在避他亲儿子秦征的嫌啊！
若是秦老坐在同考官的位置上，看到儿子考得如此出色，他是取，还是不取？
取了，难免惹人非议。
不取，岂不是在亲手害了儿子的前途。
现在没来，他和张秉文，不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将这试卷给荐上去？
周文渊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激荡。
他抬起头，与张秉恒交换了一个眼神，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。
连秦征和刘睿这等二世祖都有了过乡试的资格。
方言和方先正，岂不是比他们更稳？
他们江陵府啊！
要在这次乡试大出风头了！
周文渊微微颔首，拿起笔，欣慰的在刘睿的试卷上写了一个朱红的“荐”字。
张秉恒会意，也在秦征的试卷上落笔荐之。
放下笔，周文渊只觉得胸腔里一股热流涌动，几乎要喷薄而出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放榜之日，江陵士子名字接连出现在黄榜之上的盛况！
刘睿，秦征……这两个曾经被视为“朽木”的世家子，竟能脱胎换骨至此！
而这一切的源头……
周文渊的目光，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案头那厚厚一叠尚未批阅的试卷。
他的眼神变得炙热而期待，手指甚至因激动而微微蜷缩。
方言。
那个改变江陵、威震武昌的年轻人。
那个似乎总能创造奇迹的家伙。
刘睿、秦征这些人，都是跟在他身边之后，才如同被拂去尘埃的明珠，开始绽放光彩。
那么方言自己呢？
他此次乡试，又会交出怎样一份答卷？
周文渊的心跳，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他伸出手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，探向那堆试卷。
他希望在下一张，就能看到那熟悉又独特的文风。
“若是能再次看到方言的卷子就好了。”
“若方言能解元，我江陵府！这次怕是要出尽了风头......”
苦心经营江陵，终于看到果树开花的那一天。
这是对他离任之前的最好礼物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