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院深处,阅卷房内。
陈正林端坐主位,案前已堆起数叠同考官批阅荐上的试卷。
他揉了揉眉心,盯在在试卷上。
作为翰林侍讲学士,他参与过数次会试,深知湖广文风虽盛,但真正能与江南顶级学府相比的,却是没有多少。
这几日阅卷,大多在他看来平平。
这等文章,若拿到京城会试场上,恐怕也难以出彩。
他伸手取过下一篇。
目光扫过四书题破题处,陈正林的眉头微微一挑。
这破题角度颇为巧妙,承转之间虽不如会试那些人,却已有自己章法。
继续往下看,五经题作答也中规中矩,引经据典也是用烂的例子,但难得的是逻辑清晰,条理分明。
他沉吟片刻,提笔在卷旁批了“可备副榜”四字。
这是秦征的卷子。
不多时,他又看到一篇。
此文章风略显跳脱,破题处带着几分机巧,虽不如上一篇严谨,却胜在灵气。
尤其策论部分,竟能结合事实,提出些切实见解。
陈正林眼中掠过一丝讶异。
武昌这边,居然也有治事之人?
他想不到的是,这是刘睿的卷子。
“湖广文风,倒是比往年长进不少。”
他喃喃自语,又批了个“正榜”两字。
这两篇文章虽难称顶尖,但在寻常乡试中已属中上。
若湖广士子多有几个这般水平,此次乡试倒也不算辜负圣恩。
他定了定神,继续翻阅。
下一篇试卷展开的瞬间,陈正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这字迹......
端正中透着骨力,秀美而不失刚劲,犹如书圣再世。
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那股沉稳气度,绝非是少年人能有的。
莫非是某个隐士大儒,前来参加乡试了?
他眼前浮现一个身影:青衫素净,坐姿如松。
那人悬腕运笔时,手稳如山,眉宇间又透露着一丝静气。
就这字!定然只有这般气质的人才能写出的。
他凝神看向破题:
“急民者,政之先务;法古者,治之本原。”
只八字,如金石掷地,铿锵有力。
陈正林瞳孔微缩,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。
承题、起讲、入手......一路看下去,他越看越是心惊。
此文不仅破题精准,更难得的是全篇气脉贯通,层层递进,既有经典之厚重,又不失应对时务之机变。
尤其那道策论,“新垦之地吏治”一题,此文竟能从中读出“安民与利国两全”的深意,论述鞭辟入里,直指要害。
这绝非寻常士子能有的见识!
湖广居然有这等人物??
此人若是能够保持状态,将来去了会试,最少也是前十之数!
陈正林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震动,翻到五经题部分。
此卷选做的是《春秋》题。
“春王正月。元年者何?君之始年也。”
破题:“正朔所以一统,纪年所以明序。”
陈正林只看了开头三段,后背便已渗出细密汗珠。
这道题考的是正统与纪年之辨,最是考验士子对《春秋》微言大义的理解。
寻常人能讲清楚“大一统”之理已属不易,可此文却能从“元年”二字切入,引出“君权天授”与“民心所向”的辩证,最后归结于“正统在德不在势”的论断。
笔力之老辣,见解之深刻,简直不似科场文章,倒像是朝中宿儒的经筵讲义!
“这篇文章若是被当年的陛下看到!又怎么会有杨成腾飞之日?”
这让他想起了当年的大礼仪之争。
当年陛下身为王爷入朝接引大位,被众人逼迫不准认自己的亲生父亲。
为了守护自己亲生父亲的名分,陛下和群臣抗争了接近五年!
五年!陛下才靠着杨成的帮助下,打败群臣。
要是让陛下看到这篇文章,“正统在德不在势”的论据一出,何人又能阻挡陛下?
陛下又何必为此花费五年?
“此人......有解元之风。”正林喃喃道,手指抚过纸上墨迹,竟有些微微发颤。
如此文章,若是放在殿试之中,定然是会被陛下亲自点状元的。
不曾想,竟在湖广乡试中得这般人物。
此人将来只要参加了殿试,便是平步青云的开始!
他定了定神,将这份试卷郑重放在案左,批了“可备解元”四字,又在心中记下了这卷的特征。
字迹端正秀劲,文章老辣深沉,必是修习多年的饱学之士。
平复心绪后,陈正林伸手取过下一篇。
展开只看了破题处,他的眉头就猛地一挑。
“民务之亟,治法之原。”
这八字破题,竟与方才那篇有着异曲同工之妙!
不,细品之下,此破题更为简洁锋利,如快刀斩麻,直截了当。
陈正林忙往下看。
越看,心中惊骇越甚。
此文气脉之畅达,逻辑之严密,竟与前篇不相上下!
尤其那犀利锋芒,字字如刀,将“民事不可缓”与“师文王”两截硬生生融为一炉,论述“急在事,法在人”之理,层层推进,无懈可击。
更让陈正林心惊的是,此文作者对经义的理解,竟似比前篇那位还要精深几分。
某些关节处的阐释,连他都需细品再三,方能领会其中深意。
“湖广何时出了这等人物?还是一出便是两个?”
陈正林只觉口干舌燥,端起茶杯想喝,却发现杯中已空。
两人如果都去参加会试,都会是头甲的有力争夺者!
湖广文风,居然如仓盛?
一代天骄,就出了两个?
他强自镇定,翻到五经题部分。
这一看,陈正林的眉头却皱了起来。
此卷选做的,竟是《礼记》题。
“礼,时为大,顺次之,体次之,宜次之,称次之。”
陈正林心中暗叹一声。
学《礼》的士子,他见得多了。
此经看似平易,实则最难精深。
若无师承,极易流于表面空谈。
前篇如此精彩,可惜选错了五经。
五经选什么不好,偏偏选了礼!
礼经一般都是世家大族在研究,特别是衍圣公那一脉。
要是到了会事,此人恐怕就会和衍圣公那一脉的学子碰上。
相比之下,恐怕会相形见拙。
毕竟别人那脉,可是传承了几千年,对礼经太熟悉了。
那是世代研究《礼》的世家,寻常人岂是对手?
他带着几分惋惜往下看。
然而只看了一段,陈正林的后背就猛地绷直了。
破题:“制礼之本,顺天应人;行礼之要,因时通变。”
开宗明义,直指核心!
接下来的论述,更是让陈正林如坐针毡。
此文不仅深谙《礼记》精髓,更能结合时务。
竟引尧舜禅让、汤武征诛为例,言其“迹异而心同”。
论及当下,更直言“今之湖广,流民塞道,新垦如星”,提出“许流民以工自食是新‘礼’,容商贾于学宫之侧是新‘体’”的惊人之论!
最后一句“识时务者为俊杰,通权变者真知礼”,如黄钟大吕,震得陈正林耳中嗡嗡作响。
这等对“礼”的理解,这等贯通古今的眼界,岂是寻常士子能有?
便是衍圣公一脉的传人,怕也不过如此!
陈正林死死盯着卷上文字,一个名字如闪电般劈入脑海。
李成阳!
只有那个曾任礼部尚书、对《礼记》研究至深的李老大人,才能教出这等弟子!
而李成阳此刻,就在武昌。
一切豁然开朗。
陈正林缓缓靠回椅背,闭上眼,胸口起伏不定。
两篇试卷,一左一右摆在他面前。
一篇字迹沉稳,文章老辣,选做《春秋》,有解元之风。
一篇字迹张扬,锋芒毕露,选做《礼记》,水平竟与前篇不相上下。
更关键的是,后篇那人对“礼”的理解,明显带着李成阳的印记。
那是在礼部浸淫数十年的深厚功底,是旁人模仿不来的。
陈正林睁开眼,目光在两份试卷间来回游移。
解元只有一个。
这两篇文章,都有问鼎解元的资格。
舍弃任何一个,都让他心痛。
他想起了离京前,李昭延特意寻他说的那番话:“湖广李家后辈若有参考的,还望陈兄稍加照拂。”
他又想起了李成阳。
那位清流领袖,虽已致仕,但在朝中仍有莫大影响力。
陈正林沉默良久,终于伸手,将那份选做《礼记》的试卷,轻轻放在了最上方。
然后,他将那份选做《春秋》的试卷,放在了第二位,提笔批了“经魁”二字。
“罢了。”陈正林低声自语,似在说服自己,“李老大人亲自教导的弟子,又是清流后辈......这解元之位,给他也算应当。”
他看向第二份试卷,眼中流露出几分歉意:“如此文章,屈居第二,实在可惜。待到鹿鸣宴那日,再好生弥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