馆外的围观群众,瞬间都倒吸一口凉气!
听这名字!还有这报喜说出的地方。
都是江陵县的,还都姓方!
他们怎么不明白!
这两人怕是同一地的亲属,甚至可能是父子!
父子两人同拿解元和经魁!当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景!
甚至有不明真相的人士,向着身边的人问道。
“这位仁兄!你说,这中榜的两人会不会真的是亲属关系?”
旁边一人,听着两人名字,思绪了许久,仿佛想到了什么。
“要我说啊,这中解元的方世言,肯定是方先正的长辈。”
“毕竟在,天底下哪有长辈读书不如孩子的道理?”
“孩子的学业,都是长辈教的是吧!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!”
旁边那人也十分认可他的说法。
毕竟父子两人同时参加乡试,要是长辈考的还不如小辈,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。
不怪他们搞不清方言和方先正的身份。
方言和方先正来到武昌才多久?接触的都是一些达官显贵,名声不显普通百姓不知道也算正常。
而士林那边恐怕就不一样了!
肯定会把这件事传的沸沸扬扬!
知道内情的他们,可是知道方言是方先正儿子的!
父不如子!儿子力压老爹!当真是世间奇闻!
而在此时的馆内。
方先正手中的书卷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他整个人僵在椅中,瞳孔放大,脸上血色瞬间褪去,又猛地涌上,交织成一片难以置信的狂喜!
第二名!亚元!经魁!
不是解元……是第二。
巨大的喜悦和一丝失落同时升起。
他猛地站起身,因为动作太急,椅子都被带得向后挪了半尺。
有了这个身份,他们方家,从此就站了起来。
从此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!
他们方家,这次要崛起了!
其余人都上前向方先正道喜。
铁蛋:“恭喜二叔!我们方家终于是成为了举人世家了!”
李焱:“方伯父!我爹要是知道你考上了举人还是经魁,在京中肯定要高兴的多饮几杯的!”
“他可是盼着你去京城,和他会面呢!”
刘睿和林继风两人,更是上前紧紧握着方先正的手,久久不肯放下。
他们都是出自柳公门下,如今“大师兄”考中了经魁,他们听竹轩,这次可真的要名震湖广了!
所有人向方先正恭喜完之后,目光回转,看向了方言那边。
方言!解元!湖广学子第一人!
名副其实,力压所有人的学霸!
李成阳睁开了半阖的眼,眼中精光一闪。
李矜猛地捂住嘴,眼睛瞪得溜圆,随即灿烂笑容,如同春日繁花!
而方言......
他脸上那抹悠闲的微笑,如同被冰封的湖面,寸寸碎裂。
手中的折扇,不知何时已停住了摇动。
他机械的转过头,看向门口那报喜之人,仿佛听不懂他刚刚说的话。
解元?
第一名?
方讳世言?
我?!
他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仿佛耳朵出了毛病,需要反复确认刚才听到的到底是什么。
然后,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,如同冰冷的江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
他脑海里“嗡”地一声,一片空白。
紧接着,无数念头如同决堤洪水,疯狂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.
六十六两银子!玄妙观!文昌帝君!
我他娘给你捐了六十六两!是让你保佑我爹中解元!不是让我中!
你收钱不办事是吧?!!啊?!
他的银子!全打水漂了!
解元……解元是我?!那我爹怎么办?!我当了解元,我还怎么当官二代?!我还怎么躺平?!我还怎么啃老?!
计划全乱了!全乱了!!!
我好不容易相信封建迷信一次,你就这样对待我?
我方言是这么好欺负的?
你等着!
他不把那神像给剥了当废品卖,赚回那六十六两,他就不姓方!
封建迷信!要不得!
方言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,天旋地转,仿佛脚下的地面都在塌陷。
他努力想维持住表情,可嘴角抽搐了几下,最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。
刘睿第一个反应过来,狂喜着扑上来,用力拍打方言的肩膀。
“解元!头名!方兄!你太厉害了!!”
林继风深深一揖,满眼敬佩:“方兄大才,实至名归!”
李焱冲过来,一把搂住方言的脖子,兴奋得语无伦次:“方兄!解元!哈哈!我就知道!你肯定是解元!你这可是为我们江陵争了一大口气啊!”
秦征拍着大腿,啧啧称奇:“了不得!真了不得!父子同榜,子夺解元,父取经魁!这简直是千古佳话!!咱们江陵,这次可真是露了大脸了!”
李矜站在李成阳身侧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。
她看着被众人围在中央似乎还有些发懵的方言,脸颊绯红,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,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文昌帝君……真的灵验了!
不枉她为此每日诵经,花了两次六百六十六两。
值!太值了!
她悄悄舒了口气,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,终于轰然落地。
李成阳抚须微笑,看着眼前这一幕,眼中尽是欣慰与深意。
方言此子,锋芒太露,需有足够的光环加身,才能在未来更为复杂的局势中站稳脚跟。
解元之位,正好是他进京之前的护身符之一。
方先正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,看着儿子那副仿佛被雷劈了的表情,只当他是惊喜过度。
他心中那丝微小的失落早已被骄傲的喜悦淹没。
他儿子出息了!考上解元了!
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混吃等死的小废物了!
他还有什么好奢求的?
他用力拍了拍方言的肩膀,声音因激动而哽咽:“儿啊,为父老了,以后方家的门楣,就靠你光耀了!”
此话不说还好,一说,方言的身体就不由自主的开始打起了摆子。
靠我了?
靠我方言了?
你方先正干啥?吃干饭吗?
倒反天罡,等着我给你养老吗?
你才三十多岁啊!正值壮年啊!这时候就摆烂躺平!真的好吗?
看着老爹那骄傲的眼神,以及松解的肩膀,方言突然觉得。
这天塌了!
他爹变了!
他爹啃老已经觉得理所当然了!
不再是以前那个拥有强烈自尊心的爹了!
他仿佛看到自己每日早起去衙门报到,与官场众人唇枪舌剑,而他老爹,却是躺在家中喝茶唱戏的悠闲生活了。
一想到这样的对比,方言的心,犹如被巨石堵住般难受。
他方言,难道要劳碌一生了吗?
看着他爹那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,满肚子的吐槽和委屈,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能说什么?难道说“爹,其实我只想你考上,我不想考这么好”?
这话说出来,怕不是要被他爹和在场所有人当成失心疯。
“爹……”方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同喜,同喜……”
众人簇拥着方言,道贺声、欢笑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。
一片沸腾的喜悦海洋中,只有风暴中心的方言,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
他像个木偶般被推搡着,接受着众人的恭维和祝贺,脸上勉强维持着僵硬的笑。
他忽然觉得,阳光有点刺眼,欢呼声有点吵闹。
贼老天……
李老头……
文昌帝君……
你们合起伙来……坑我啊!!!
我方言,只想啃老,不想当卷王啊!!!
这解元……谁爱要谁要去啊!!!
完了。
全完了。
我的官二代梦……
啪,碎了。
内心在泪流满面,脸上却还得保持谦逊有礼的微笑。
方言觉得,这大概是他两辈子加起来,最憋屈、最荒诞、最想骂娘,却又不得不笑得最灿烂的一刻。
春风得意马蹄疾?一日看尽武昌花?
呸!
他只觉得,前路漫漫,官场险恶,而他梦想中的米虫生活,正在离他远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