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鸣宴在方言那首《将进酒》的惊天巨浪中,终于收响了尾声。
满堂举人,无论年长年少,看向方言的眼神都复杂到了极点。
有敬畏,有折服,有嫉妒,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。
当方言起身离席时,厅内竟无一人敢上前攀谈。
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退后半步,为他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。
是恐惧,还是佩服?或许兼而有之。
他们只是沉默地站着,目送那个少年身影缓步而出,仿佛在目送一尊刚刚降临人世的神祗。
直到方言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,那股压在每个人心口的巨石才稍稍松动。
举子们这才长长舒了口气,纷纷招呼自家仆从,各自归家。
这一夜,除了方言几人,所有赴宴的举人心中都沉甸甸的。
他们不服不行。
十二步,绝世巨作。
这样的天赋,这样的才情,让他们怎么比?
苍天何其不公!
和方言生在同一个时代,怕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不幸。
他们已然明白:只要方言还活着一天,他们就别想在文坛上与他争锋,甚至连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。
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行驶。
车厢里,刘睿激动得坐立不安,脸上红光满面,仿佛中解元的不是方言而是他自己。
马车刚刚停到江陵会馆门前,他就一个箭步跳了下去。
三步化作两步,亲自为方言拉开了回家的大门,腰弯得极低,脸上堆满谄媚的笑:
“方诗仙!您慢点,小心脚下!”
就连一向老实本分的林继风,此刻也学着他的模样,抢到另一侧门边,躬身做起了“门童”。
秦征跟在方先正身后下车,对着方言高高竖起大拇指,眼中尽是叹服。
方先正从儿子身旁走过时,脚步微微一顿。
他在方言身边附耳,哭笑不得地说:
“儿子啊……厉害!今天晚上这逼,装的为父不得不服!”
“李白,曹植!哪怕复生了,都比不过你今晚啊!”
“十二步成诗,还是绝世好诗!牛逼!史书必定要有你的一席之地了!”
“你的大名啊,恐怕明天就要传遍湖广了!”
方言一听这话,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载入史册?
传遍湖广?
他看着刘睿和林继风那副谄媚如犬的模样,不由得抬手捂住了额头。
得,完了。
他好像……用力过猛了。
学什么不好,学曹植!
抄什么不好,抄《将进酒》!
曹植加李白,这是威力乘几何的往上涨好吧!
十二步!《将进酒》!史上还有谁能做到?
他方言牛逼大发了!
作茧自缚!纯纯的作茧自缚!
他“方诗仙”的大名一旦传开。将来的官途恐怕要直上云霄了!
毕竟在封建社会,名士和普通人的升官速度,本来就是天壤之别!
他仿佛已经看到,自己将来升官的速度像坐火箭一样,自己当上阁老了,他爹还在五品左右打转!
他的官二代梦……已经碎的连渣子都不剩了。
还是他自己亲手造成的!
莫非!我方言?天生就是当卷王的命?
在几人的簇拥下,方言几乎是脚不沾地被“请”进了宅院大厅。
刘睿兴奋的嚷嚷声很快惊动了内院。
不多时,李矜、清香、李焱,还有李老太爷都被这吵闹给引了出来。
李成阳见刘睿这副手舞足蹈的模样,眉头一皱,沉声训斥:
“刘睿!刚中了举人便如此得意忘形,成何体统!”
“莫非是旧病复发矣?!”
刘睿被骂得一缩脖子,却还是按捺不住激动,连忙辩解:
“老太爷!不是得意!是方兄……方兄他做了首好诗!一首绝世好诗!”
“这首好诗,压得全湖广的举人全都抬不起头来!”
此话一出,厅内瞬间一片寂静。
压得全湖广举人抬不起头?
刘睿莫不是疯了?
什么诗能有这般威力?
李矜秀眉微挑,清香目露好奇,李焱更是瞪大了眼。
李成阳抚须的手也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精光:“哦?什么诗?念来听听。”
方言一见刘睿那得意劲,心中就以知不好!
这刘睿,怕是又要卖他方言一次了!
他刚想抬手阻止!奈何刘睿已经昂首挺胸,高声高声朗诵起来:
“君不见,黄河之水天上来!”
“奔流到海不复回!”
“君不见,高堂明镜悲白发!”
“朝如青丝暮成雪!”
……
他一字一句,声情并茂,将方才鹿鸣宴上那石破天惊的十二句,完完整整复述了一遍。
当他念出最后那句“与尔同销万古愁”时,整个大厅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怔在原地,仿佛被那诗句中的磅礴气魄与万古苍凉,迎面击中。
许久。
李矜轻轻吸了一口气,脸颊微红,眼中却亮得惊人。
她看向方言的目光里,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骄傲。
她没有选错人。
看上方言,或许是她这辈子最对的决定。
李焱则是狠狠一拍大腿,满脸懊悔:
“早知如此,我读什么国子监!我也该去考乡试!”
“力压所有举人!想想那场面,就该有多痛快啊!”
“方兄!你这次可牛到天上去了!”
清香也听得心潮澎湃,看向方言的眼神满是温柔的笑意。
而李成阳。
这位见惯风浪的太子少师,此刻竟也激动得微微发抖。
他几步走到方言面前,伸出手,竟像对待自家儿孙般,轻轻捏了捏方言的脸颊,眼中尽是欣慰:
“好!好!好小子!”
“不愧是我们江陵五老教出来的!”
“柳公教了你四书,老夫也教了你不少……”
“往后你出门去,若有人问起这诗才从何而来,你便说......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:
“便说是老夫教的!如何?”
“……”
厅内瞬间陷入诡异的沉默。
所有人额头都冒出了冷汗。
李老太爷……这也太不要脸了吧!
谁不知道他是教方言《礼记》的?
现在居然要强行让方言对外宣称,这惊世诗才是他教的?
这不是明摆着往自己脸上贴金吗!
李矜和李焱作为他的直系后辈,此刻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一座三进宅院了。
李焱更是忍不住低声嘀咕:“太爷爷,您教的是礼,不是诗……”
“闭嘴!”李成阳瞪了他一眼,又转回头,眼巴巴看着方言,那眼神简直像在说——“快答应!快答应!”
方言看着李老太爷那“渴望”的眼神,本想拒绝。
可李成阳接下来的话,瞬间让他改变了主意。
李老太爷凑近些低声说道:
“你若说是我教的诗词……往后每年过年,老夫给你包一千两的大红包。”
“噗通!”
众人只听一声巨响,然后一个人影当场跪了下来。
方言双手抱拳,指天发誓,神色更是肃穆庄重:
“老太爷!您怎么忘了?”
“我以前去您书房请教的时候,就是您手把手教我写诗的啊!”
“这诗才,这气魄,全是您老人家悉心栽培的结果!”
“……”
厅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所有人目瞪口呆,看着跪在地上、一脸“诚挚”的方言。
本以为李老太爷够不要脸了。
没想到这方言,更是青出于蓝!
谁人不知道,方言在拜师江陵五老之前,就已经作出不少好诗了!
除了秦征以外,谁不知道方言和刘睿那狗屁倒灶的事情?
当时帮刘睿作弊的时候,他方言还没拜师江陵五老呢!
那时候李老太爷,教你了吗?
怕是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!
这就是在睁眼说瞎话!
这小子……分明是看上了李老太爷每年一千两的红包了!
看着众人望过来的鄙夷眼神,方言嘴角露出了一丝不屑。
你们懂个啥?
李老太爷将来是要进京当阁老的人!
我收了他的银子,就是和他有了“金钱往来”,将来就是他铁杆的自己人!
这叫人情投资!
只有相互牵扯得越多,这靠山才越靠得住!
他方言!怎么可能会因为区区每年一千两银子给跪下来?
他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?
李成阳闻言,顿时眉开眼笑,连忙伸手将方言扶起来,拍着他的肩膀连声道:
“好!好!好孩子!没白教你!”
两人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只有一旁的李焱,看着这一幕,眼泪都快流出来了。
他还是不是老太爷的亲曾孙了?
他每年红包才一百两!
方言这家伙,每年一千两?!
他这亲曾孙,还不如个外人是吧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