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言那首将进酒,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武昌。
待到第二日天明时,江陵会馆门前已是热闹非凡。
乌压压的人群从街口一直蔓延到会馆台阶下,挤挤挨挨,全是头戴方巾的读书人。
有年轻士子踮脚张望,有年长文人捋须感慨,更有甚者手里还捧着连夜抄录的诗稿,低声吟诵,眼神狂热。
“君不见,黄河之水天上来!”
“奔流到海不复回!”
抑扬顿挫的诵诗声此起彼伏,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声浪,将整条街衬得如同文庙前的集市。
铁蛋带着几个家丁守在会馆大门前,额头上早已流出来汗。
他张开双臂,尽力拦住想往前涌的人群,嗓子都快喊哑了:
“诸位!诸位请回吧!言哥儿今日不见客!”
“会馆闭门谢客!还请过些时日再来!”
然而这话根本拦不住那些慕名而来的学子。
有人高声喊道:“我等天还没亮就在此处,只为见方诗仙一面!还请小哥通融!”
“是啊!方解元十二步成诗,乃湖广文坛盛事!我等心向往之,哪怕远远见上一眼也好!”
“求方诗仙赐墨宝一幅!愿奉百金为润笔!”
场面越来越乱,铁蛋急得满头大汗,心里叫苦不迭。
自家这位言哥儿,真是要么不出手,一出手就捅破天。
这下好了,全武昌的读书人都堵上门来了!
就在这乱哄哄的时候,万宝禄揣着个锦盒,晃晃悠悠从街角转了过来。
他今日奉姐夫之命,来给方言送一份关于“新式县学”工地的进度文书。
刚走到街口,他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。
“嚯!这江陵会馆门前……怎么跟赶集似的?”
万宝禄挠了挠头,好奇地往前挤。
可他刚挪了两步,就被人潮推得东倒西歪。
一个穿着青衫士子被他挤到一旁,不满地回头瞪了他一眼:
“挤什么挤!没看见前头都堵成这样了吗?再挤你还能过了那位小兄弟那关?”
他指了指前方正拦人的铁蛋:“没他点头,谁也别想进去!”
万宝禄被喷得一愣,随即赔着笑拱手:“兄台见谅,见谅。敢问这是江陵会馆是出什么事了?怎么这么多人?”
那士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见万宝禄衣着华贵却一副懵懂模样,眼中便带上了几分轻视:
“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?这些人都是来求见方诗仙的!”
万宝禄更糊涂了:“方诗仙?哪位方诗仙?江陵会馆里……还有会作诗的?”
他脑子里把会馆里住着的人过了一遍。
姓方,还是被众人如此追捧的。
难道是他的经学恩师方先正不成?
想到此处,他不由的抬起了胸膛!
他的恩师,前些日子,被人追捧,奉为春秋大家。
现在又被人追捧为诗仙!
他这做学生的,怎么能不骄傲?
有此恩师!他万宝禄,也脸上有光啊!
万宝禄眼睛一亮,脱口而出:“莫非是方先正方大儒?”
“噗!”
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笑声。
好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,那眼神里的鄙夷和嘲讽几乎凝成实质。
先前那士子更是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他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:
“方经魁?方经魁虽然春秋解的好,但是在诗才上面,哪比得上他儿子!”
“你连‘方诗仙’方言方解元都不知道,还有何脸面敢来这江陵会馆门前?!”
“就是!不学无术!”
“怕是连《将进酒》都没读过吧?”
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嘲笑。
万宝禄被众人喷得狗血淋头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偏偏又反驳不得。
实在不怪他。
前次院试他莫名其妙中了秀才后,为了避免再给姐夫和姐姐惹麻烦,这次乡试他压根没敢去参加。
这些日子,他一直帮着姐夫在城外处理与方言合作的“新式县学”工地事宜,整日与工匠、材料、账目打交道,忙得脚不沾地。
城里这些文坛盛事,他是真的一点没关心。
可这才短短几天不见。
方言那小子,怎么就成“诗仙”了?!
还考上了解元?!
万宝禄脑子里嗡嗡作响,勉强定了定神,拉住旁边一个看起来面善些的老学究,低声下气地问:
“老先生,您行行好,给小子说道说道……方言,他到底做了什么诗?怎么就成诗仙了?”
那老学究见他态度恭敬,这才捋了捋花白胡须,慢悠悠道:
“年轻人,你当真不知?”
“昨日鹿鸣宴上,方解元十二步成诗,一首《将进酒》,力压全场,举座皆惊!”
老秀才眼中泛起狂热的光,竟当场吟诵起来。
“君不见,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!君不见,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!……”
他声音不大,但周围人听到这开篇几句,都不由自主地静了下来。
眼神痴迷,仿佛又回到了昨日那震撼的场景中。
万宝禄呆呆地听着。
他虽然被称作“纨绔”,被笑“不学无术”,可毕竟是世家子弟,基本的诗文鉴赏力还是有的。
只这开篇几句。
气象之宏大,意境之苍凉,转折之精妙……
万宝禄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。
当老学究颤声念出最后那句“与尔同销万古愁”时,万宝禄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,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好诗!
不,这已经不是“好诗”能形容的了!
这是足以传唱千古的绝唱!
可……可这诗,真是方言那厮写出来的?!
万宝禄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他想起方言平日里动不动就坑他银子的狡猾模样……
想起那厮敲诈自己时眼中闪过的精光……
想起他谈生意时寸土必争的奸商嘴脸……
这样的人?!能和“诗仙”二字扯上关系?!
还能十二步成诗?!还中了解元?!
苍天啊!你还有眼吗?!
万宝禄心中那股火,“噌”地一下就烧起来了。
嫉妒。
一股酸溜溜、火辣辣的嫉妒,如同毒蛇般钻进他心里,咬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。
凭什么?!
凭什么方言那厮就能名利双收,又是解元又是诗仙,受万人追捧?!
而他万宝禄,却要在城外工地上吃灰喂蚊子,整日对着账本算盘,还得被这厮变着法子坑银子?!
好事全让他占了!
自己简直亏大了!
万宝禄越想越气,越想越不甘。
他盯着江陵会馆那紧闭的大门,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不行!
今日既然来了,绝不能空手而回!
终日被方言占便宜,这次,他说什么也要占回点便宜来!
至少……至少也得让那厮出点血!请顿好的!不然难消他心头之恨!
想到这里,万宝禄一咬牙,铆足了劲就往人群里挤去。
“让让!让让!”
“借过!借过!”
他力气本就不小,此刻心中憋着火,更是横冲直撞,硬生生在人堆里犁开一条路。
先前嘲讽他那士子见他这副拼命三郎的架势,不由得嗤笑一声,高声嘲弄:
“挤什么挤?拼尽全力挤到前头,你还过得了那位小兄弟那关?”
“告诉你,今日方诗仙不见客!谁来都一样!”
周围人也纷纷投来看笑话的眼神。
然而下一刻,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。
只见万宝禄挤到最前方,冲着满头大汗的铁蛋喊了一声:
“铁蛋!是我!”
铁蛋一抬头,见是万宝禄,顿时如蒙大赦,连忙侧身让开一条缝:
“万公子!您可来了!快请进!”
万宝禄二话不说,闪身就钻了进去。
“砰。”
会馆大门在他身后迅速合拢。
门外,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僵在原地,张大了嘴,半晌没反应过来。
那士子眼睛瞪得溜圆,指着已经关上的大门,结结巴巴:
“他……他怎么就进去了?!”
“不是说不见客吗?!”
人群顿时骚动起来,不满的议论声四起:
“凭什么他能进?!”
“方诗仙不是说闭门谢客吗?!”
“难道方诗仙,也是那种见碟下菜之人?!”
眼见群情热议,铁蛋连忙转过身,对着众人提高嗓门喊道:
“诸位!诸位稍安勿躁!”
“方才进去的,是万宝禄万公子!乃是方先正老爷的弟子!”
“他今日是来拜见老师的,不是来见我家言哥儿的!”
“师生之伦,岂能阻拦?还请诸位体谅!”
这话一出,门外瞬间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面面相觑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。
万宝禄?
那个武昌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?楚王的小舅子?
他……他居然是方先正方大儒的弟子?!
那个考中经魁、学问渊博、为人端方的方先正,收徒标准……这么随意的吗?!
一时间,众人看向那紧闭大门眼神,都变得复杂起来。
有恍然,有失望,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!
原来如此。
难怪方言能中解元,而他爹方先正只中了经魁。
从这收徒的眼光上,就可见高下啊!
方大儒……终究还是不如他儿子啊!
人群,在铁蛋的阻拦下,终究慢慢的散去,只是那关于方言诗词的议论,确不知何时,转到了方先正的收徒方面。
万宝禄这种纨绔,都能得到方先正的青睐!
他们这些学子?凭什么不行?
只要入了方先正的门下,他们也能如同万宝禄一般,近水楼台先得月!
到时候经学方面有方先正教导,诗词方面,又能向方言讨教。
只要成为了方先正的学生!他们岂不是一步到位?所有东西都能学的齐全?
一时间!方先正的收徒条件,成为了武昌内,所有学子心中最为关心的问题!
而在此时的门内。
万宝禄刚刚走过花园,就咋咋呼呼的往大厅赶去。
一边走着,嘴里还一边大喊!
“方言!你给我出来!”
刚刚走到大厅门口,他的脚步就瞬间停住。
汗水,如同瀑布一般,从他的额头上流了下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