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宝禄杵在厅门口,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闯进了一幅静止的古画里。
画中人物各居其位,神色各异,目光却齐刷刷钉在了他这个不速之客身上。
尤其是坐在李成阳下首那位面容严肃的官员,那眼神跟刀子似的,刮得他脚底板发凉。
陈正林。
万宝禄脑子里蹦出这个名字,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姐夫的叮嘱在耳边回响:“陈正林这次来者不善,带着锦衣卫,是要在湖广闹的天翻地覆的。你平日胡闹也就罢了,这些日子收敛些,莫要撞到他手上!”
可现在……
万宝禄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。
叫你大喊大叫!叫你冒冒失失!
现在不就是落在陈正林的手上了?
他僵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朝厅内众人拱了拱手,声音都虚了三分:“晚、晚生万宝禄,拜见李老大人,拜见陈大人,顾大人……”
他目光扫过方言和方先正,舌头打结,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厅内落针可闻。
陈正林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,目光转向李成阳,带着询问。
李成阳却恍若未觉,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,仿佛万宝禄的闯入只是清风拂面。
就在这尴尬几乎凝成实质的当口,方言站了起来。
他动作从容,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“惊喜”,朝万宝禄招了招手:
“万兄来了?快请进!正说到‘新式县学’工地上的事呢,你这来得正好!”
说着,他侧身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:“坐这儿,方才顾大人还问起物料进度。”
这话接得自然,仿佛万宝禄的闯入真是事先约好的一般。
厅内凝滞的空气,随着方言这随手一拨,悄然流动了几分。
陈正林看着方言那坦然自若的神情,又瞥了一眼李成阳老神在在的模样,心中疑虑更深。
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,终究没说什么。
万宝禄如蒙大赦,连忙小步快走,几乎是挪到了方言旁边的椅子边,腰杆挺得笔直,活像个初入学堂的蒙童。
李成阳这才慢悠悠开口:
“陈大人,方才我们说到何处了?哦,是了,江陵商会与武昌新建码头之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万宝禄。
“说来也巧,楚王殿下对此事亦颇为关切。宝禄此子,虽是顽劣,但近来常替楚王奔走于工地,也算半个经办人。他既来了,听听也是应当。”
“楚王殿下?!”
陈正林瞳孔微缩,手中茶盏轻轻一顿。
他猛地抬眼,看向李成阳,又看向一旁缩着脖子的万宝禄,最后目光落回方言脸上。
只见方言正提着茶壶,亲自给万宝禄斟茶,脸上笑容温和,眼神却清亮如镜,仿佛早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。
电光石火间,陈正林全明白了!
什么“来得正好”!
分明是这老狐狸李成阳,和方言这小狐狸早就串通好了!
赶在他陈正林开口商议江陵商会回馈清流之前,把楚王这张牌甩出来!
楚王是谁?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!虽是个闲散藩王,可那是天家血脉!
清流若想从江陵商会这锅里舀一勺,若是私下操作,或许还有转圜余地。
可一旦楚王也在这锅里下了筷子,这事就变得棘手了!
如今楚王在江陵商会里面参上了一份,他们的那些小动作,定然是无法瞒过楚王的!
楚王是陛下的亲弟弟!
要是这些勾当,传到京城陛下的耳朵中。
他们这些清流,将来在陛下的眼中,和杨党又有什么不同?
陈正林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他离京前,次辅大人就暗示过,清流为江陵商会挡住了不少杨党的明枪暗箭,如今商会声势浩大,日进斗金,也该“表示表示”。
哪怕江陵商会是清流李家罩着的。
但是清流其他人,为了这商会也出了不少力!给点回报也是应该。
不然整个派系里面,其他人,就要有小心思了!
毕竟不是每个人,都是圣人。
帮助他人不要回报,始终是不长久的。
他陈正林身为清流干将,又是此次湖广主考,由他出面“点醒”李成阳和方言,再合适不过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李成阳这老狐狸,居然不声不响把楚王拉上了船!
这下,他原先准备好的说辞,全都卡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。
他能说什么?难道说“请楚王殿下让一让,先让我们清流分一杯羹”?
他陈正林有几个脑袋?!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行那蝇营狗苟之事?
厅内一时静了下来。
只有方言,在大厅内来回流转,给每个人的杯上斟满茶水。
当他路过陈正林旁边时,看着他那复杂难言的样子,嘴角微弯,露出一丝“疑惑”:
“陈大人?您脸色似乎有些不好?可是这茶不合口味?我让人换一盏?”
陈正林喉结滚动,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憋闷。
他看着方言那张“无辜”的脸,又看看李成阳那副“一切尽在掌握”的从容,最后目光掠过噤若寒蝉的万宝禄。
罢了。
他心中长叹一声,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。
姜还是老的辣。
老狐狸带着小狐狸!计划有变,这事,还是让次辅大人亲自去和李老大人去谈吧!
他陈正林,不管了!
他放下茶盏,脸上挤出一丝笑容,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:
“无妨,茶很好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一转,不再提江陵商会之事,反而看向方先正和方言,笑容多了几分真诚:
“说起此事,倒是陈某要多谢李老大人。若非您老坐镇,湖广此番乡试怎能如此出彩?”
“方解元诗才惊世,十二步成《将进酒》,已然传为佳话。方经魁治《春秋》精深稳健,亦是士林传唱。”
“李老大人有此两位后辈,当真令人羡慕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,既捧了李成阳,又赞了方言父子,悄然将先前那尴尬的话题揭过。
李成阳抚须而笑,眼中精光闪动,顺势接道:“陈大人过誉了。先正踏实,方言跳脱,各有长短罢了。”
“倒是陈大人此番典试湖广,公正严明,拔擢真才,湖广士林,皆感佩于心。”
两人你来我往,互捧几句,厅内气氛顿时显得“融洽”了许多。
两人也心知肚明,不再开口谈江陵商会的事情了。
顾衡之坐在一旁,一直紧握着扶手的手指,微微松开了些,只是脸色依旧有些发白,目光低垂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万宝禄眨巴着眼睛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脑子里一团浆糊。
他好像……来得不是时候?又好像……来得正是时候?
不然这气氛怎么突然就变了?陈大人好像也不瞪他了?
他悄悄扯了扯方言的袖子,压低声音:“方兄,这……怎么回事?”
方言侧过头,对他眨了眨眼,面带笑意:“没事,万兄来得巧,帮了大忙。晚上太白楼,我请。”
万宝禄眼睛一亮!
太白楼!还是方言请客!
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!
他万宝禄,可是终于是能在方言这里,赚上一次了!
他顿时觉得腰杆都直了些,方才那点忐忑烟消云散,甚至觉得陈正林那眼神也没那么吓人了。
只有方言,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意,看向了李老太爷!
李老太爷看着方言那邀功的模样,也对他回应了一丝赞赏。
方言这小子!让他写信楚王安排万宝禄过来,当真是厉害!
就这一手,硬是逼着陈正林放弃了图谋。
此子!手段厉害着呢!
连消带打的!陈正林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就在这“其乐融融”的氛围即将达到顶点时,陈正林忽然话锋一转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,看向李成阳:
“李老大人,还有一事,想向您请教。”
李成阳笑容微敛:“陈大人请讲。”
陈正林身体微微前倾,神色严肃:
“老大人久居湖广,又与江陵士林渊源颇深……不知,可知‘贾文进’此人?”
“贾文静”三字一出,厅内温度骤然下降。
顾衡之刚刚松开的手指猛地再次收紧,骨节泛白,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。
李成阳眉头微蹙,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贾文进?可是两年前曾任湖广提学的那位?”
“正是。”
陈正林点头,目光如炬,紧紧盯着李成阳的脸,仿佛要在他脸上看出什么。
李成阳没有立刻回答,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呷了一口。
放下茶盏时,他才慢条斯理地道:“当年老夫帮方言操办诗会时,这位贾大人也曾赏光莅临。为人嘛……倒是挺让人记忆犹新的!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陈正林,眼中带着探究:“陈大人忽然问起此人,是为何?”
记忆犹新?
这词用的倒是妙!
显然贾文进在李老太爷心中没有留下好印象。现在还记着呢!
知道了李老太爷的态度,陈林正松了一口气!
只要江陵李家肯出力,此次到湖广来!他定然是收获不菲的!
那江陵商会的事没办成,也无所谓!只要这件事办成了!他同样有大功!
随即他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顾衡之。
顾衡之在他的注视下,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,缓缓站起身,对着李成阳深深一揖,声音干涩:
“老大人明鉴。下官……下官近日协助陈大人整理旧档,偶然发现一些……关于贾文进当年院试的一些线索。”
他抬起头,脸上血色褪尽,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:
“在其主持院试之时,当年湖广就有不少的传言。说有很多名不符实之辈,考上了秀才!”
“轰——!”
此言如同惊雷,炸响在寂静的厅堂之中!
方言手中的折扇,“啪”地一声掉在了腿上。
方先正猛地坐直了身体,瞳孔骤缩。
万宝禄张大了嘴,呆呆地看着顾衡之。
就连一直从容的李成阳,此刻也收敛了笑容,面色凝重起来。
此话的意思是!!
贾文进!他在帮别人科举舞弊?!
陈正林和顾衡之,这事要查当年院试科举舞弊的事情了?
方言看着顾衡之在陈正林身边那低头做小的模样,心中已经了然。
看来这布政司顾大人!恐怕是被拿了不少的把柄!
为此,他居然敢将矛头指向科举舞弊!
陈正林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,缓缓靠回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
他目光扫过方言和方先正,最后落回李成阳脸上,慢慢问道:
“不知老大人……可曾听到过什么风声?”
厅内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李成阳的身上。
科举舞弊……
若此事为真。
恐怕整个大齐的朝堂,都要为之震动!
人头滚滚,绝非虚言!
陈正林这厮!这次怕是图谋巨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