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齐边境,嘉峪关。
赵成被判来充军,已经两年了!
这两年里,他受尽了苦难,终于还是熬了过来。
在这黄沙漫天的地方,他只能穿着一件单衣,在军营里面忙前忙后。
此时,他正从伙房拎出一桶刚烧好的热水,小心翼翼地往百户的营帐走去。
桶很沉,他瘦弱的身子晃了晃,滚烫的水溅出来,烫得他手背一哆嗦,却咬牙忍住,脸上甚至堆出更加殷勤的笑。
自打流放到这苦寒之地充军,赵成就明白,想要活下去,活得稍微像个人样,就得把骨头里的最后一点骄矜都给丢掉。
他不再是江陵县那个呼风唤雨的赵家少爷,更不是秀才公。
在这里,他是最底层的小卒,是个人都能踩他一脚。
所以,他拼了命地巴结。拼命的想要活下去!!
以他那瘦弱的身躯,要是不用些心思,恐怕活不到寿终正寝的那天!
他赵成,不能死!
至少,不能就这样死去!
这两年里,他是卧薪尝胆百依百顺,终于是让他找到了一些门道。
百户好酒,他托人从几十里外的小镇,用仅剩的铜板换劣酒,双手奉上。
百户嫌营帐漏风,他熬了几个通宵,偷偷拆了自己的破毡子,混着泥草把缝隙堵得严严实实。
百户的靴子脏了,他跪在地上擦得锃亮,比擦自己的脸还仔细。
今日这桶热水,是他发现百户抱怨天气干冷、手脚破裂后,特意去求了火头军,许诺替对方洗一个月碗换来的。
“百户大人,热水来了,您泡泡脚,解解乏。”赵成掀开毡帘,弯腰钻进营帐,声音放得极低。
帐内炭盆烧得正旺,驱散了外间的严寒。
百户是个粗壮的汉子,正就着一点咸菜啃着硬饼,见他进来,鼻子哼了一声,算是应答。
赵成也不在意,熟练地将木桶放在百户脚边,试了试水温,又兑了点凉的,这才躬身退到一旁,垂手而立,眼观鼻,鼻观心。
百户脱了靴袜,把一双长满冻疮的脚伸进热水里,舒服地喟叹一声。
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瘦弱的年轻人。
分到他们营的,多是穷凶极恶犯过一些事的人。
像赵成这样识文断字、又会来事儿的,着实不多。
“小子,以前读过书?”百户随口问道。
赵成心头一跳,连忙躬身:“回大人,略识几个字,不敢称读书。”
百户点点头,用脚拨弄着热水。
“嗯。”
“认字就好。过两天上面要统计营中辎重,缺个会写算的文书,你顶上吧。总比整天干这些杂役强。”
轰——!
赵成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,心脏狂跳起来!
文书!
那可是营里的“技术岗位”。
不用冲锋陷阵,不用干重体力活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,甚至可能有机会接触到一些军中文牍……
若是有机会!他赵成,岂不是有机会翻身了?
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,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:“谢大人提拔!谢大人恩典!赵成必当竭尽全力,不负大人厚望!”
百户被他这大礼搞得愣了一下,随即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起来吧。好好干,别给老子丢人。”
“是!是!”
赵成爬起来,脸上因为激动泛起红晕。
他退到帐边,却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低眉顺眼地站着,仿佛随时等待吩咐。
百户泡着脚,闭目养神。
就在此时,赵成那颗麻木的心,竟然又活络了起来!
文书!哪怕只是个不入流的军中文书,那也是脱离了苦役,有了些许体面。
他以往担惊受怕,害怕自己挺不过去这边军的日子。
而现在,他当上了文书,将来就不会再有如此担忧了!
甚至,他可以因此为跳板!去巴结到千户大人!巴结到更高级别的军官!
只要他还活着!他终有一天会活着回到江陵!
方言……方先正……
江陵……方家……
这几个名字,几乎成了他这两年来每个噩梦的主角。
家破人亡,从锦衣玉食的少爷沦为边关苦役,全都是拜这对父子所赐!
他忘不了父亲赵员外被押走时绝望的眼神,忘不了家产被抄族人四散的凄惶,更忘不了自己披枷带锁在无数人指点和嘲笑声中离开江陵的那一天。
赵成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,刻出血痕,却感觉不到疼。
只有恨,蚀骨焚心的恨意,在冰冷的躯体里熊熊燃烧。
赵成牙齿咬得咯咯响,暗自低声说道!
“等着……你们都给我等着……”
“只要我赵成还有一口气,只要我能在这军中混出个人样……总有一天,我要回去!我要让你们方家,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!”
就在他沉浸于自己将方家父子压在身下的幻想之时。
“报!!”帐外传来一个士卒略带慌张的声音。
百户不悦地睁开眼:“嚷嚷什么?进来!”
一个年轻士卒掀帘进来,脸色有些古怪,目光先扫了一眼垂首站在一旁的赵成,才对百户道:“大人,营外……有人找赵成。”
“找我?”赵成一愣,他在边关举目无亲,谁会来找他?
难道是家里……不,他家里早就没人了。
想到此处,他的眼睛又红了一圈
百户也皱起眉:“什么人?”
士卒咽了口唾沫,惊慌说道:“是……是几个穿飞鱼服、配绣春刀的官爷。”
“咱们千户大人都亲自陪着,态度……态度恭敬得很。”
飞鱼服!绣春刀!
这几个字如同惊雷,瞬间炸得赵成魂飞魄散!
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,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发软。
锦衣卫?!
他们怎么会来这里?!
怎么会找他一个小小的充军罪犯?!
百户的脸色也“唰”地变了,猛地从水桶里拔出脚,也顾不上擦,胡乱套上靴子,声音都变了调:“快!出去看看!”
赵成浑浑噩噩地跟着百户冲出营帐。
刚刚走到门口,赵成一眼就看到了那些锦衣卫。
平日里在他们这些底层军卒面前威严无比的千户大人,此刻正弯着腰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,对着几个身着飞鱼服的人点头哈腰。
为首一人,面色冷峻,眼神锐利如鹰,只是随意站在那里,就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他们周围,营中士卒远远围了一圈,个个噤若寒蝉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百户连滚爬跑过去,对着千户和人躬身行礼,声音发颤:“卑职参见千户大人!参见各位上差!”
那领头人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,目光便越过他,牢牢锁定了后面面无人色的赵成。
“你便是赵成?”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遍整个军营。
赵成只觉得喉咙发干,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。
“拿下。”没有丝毫废话,简洁地吐出两个字。
他身后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,铁钳般的手瞬间扣住了赵成的胳膊。
赵成拼命挣扎,扭头看向刚刚还许诺提拔他的百户,眼中尽是哀求,“百户大人!百户大人救我!我是冤枉的!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啊百户大人!您说句话啊!”
百户脸色惨白如纸,在锦衣卫冰冷的目光扫过来时,浑身一哆嗦,连忙后退两步,把头摇得像拨浪鼓:
“各位上差明鉴!此人下官并不熟悉!”
“与下官毫无关系!上差尽管带走!尽管带走!”
赵成如遭雷击,难以置信地看着瞬间变脸的百户,一颗心彻底沉入了冰窟。
他赵成!完了!
他曾经是秀才,怎么不知道锦衣卫的恐怖!
他此次被带了过去,还能落到个好?
锦衣卫!是大齐最为出名的暴力机关!
有理无理,进去先要挨上一顿招呼!
就他那瘦弱的身板,恐怕没有几天,就要被招呼的不成人样!
是谁?是谁在要这样害他?
难道是方言?
不可能!
方言的底细他是知道的!
哪怕过了两年到现在,方言最多也就考上了举人。
一个举人,如何指挥了动锦衣卫!
突然!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炸开,让赵成双眼翻白几乎失去了理智。
杨党吗??杀人灭口吗?
就在赵成呆滞的时刻,锦衣卫将他如同拖一条死狗一般,拖到了不远处一个裹着黑布的马车之上!
随着,马车门被关下,赵成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。
他望着黑暗,口中喃喃说道。
“大齐的官场!好黑啊!”
“我赵成守口如瓶,终究是没有逃过这一劫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