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王府书房内。
楚王与周王相视而坐，空气里弥漫着一丝沉重。
方才楚王妃万氏亲自奉上茶水，盈盈一礼后便带着侍女退了出去。
临出门前还体贴地将书房的门轻轻掩上。
她是个聪慧的女子，与楚王又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。
刚刚夫君给她递来的眼神里，便告诉了她今日周王上门，不同寻常。
她要给两人留下私密空间，好让他们敞开心思来谈。
随着门外王妃的吩咐声渐远，侍从的脚步声也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这间书房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，周围百米范围内，一个能够吐气的活物都没有。
只有周王和楚王两人。
周王见四下无人，缓缓低下头，从怀中贴身之处，取出一封折叠得极为齐整的信函。
信函无封套，纸张是内廷特供的云纹暗花笺。
他伸出手，将信函轻轻推至楚王面前的桌案上。
楚王的目光落在那信笺上，起初只是随意一瞥，随即，他的瞳孔骤然收缩！
那字迹……他太熟悉了！
铁画银钩，却又带着一丝刻意收敛的圆融。
这种字迹的信，他每年都要收到十几封！
是皇兄的字！
还有那信末的钤印。
那印记并非国玺，而是私印。
只有在给他写信的时候，皇兄才会用这个印记！
周王，怎么会有皇帝的密信？
他又是怎么拿到手的？
如今带有皇兄私印的书信落在周王手中，楚王怎么能不在意？
楚王的手不受控制地拿起信函，展开。
目光飞速扫过字句，越看，脸色越是苍白，额角甚至渗出了冷汗。
信中的语气平和，甚至带着几分家常般的随意，但内容却字字千钧。
皇帝在信中明确提及了刘诚刺杀案的事情。
甚至隐晦的告诉他，要让他将刘诚刺杀案给弄成悬案！
这可是钦差刺杀的案件啊！居然要弄成悬案？
他这皇兄怎么会发出这种莫名其妙的私信？
他抬起头，看向了对面的周王，周王脸色反而露出一丝深意。
“王弟以为，陛下当真……闭门修仙，不问世事么？”
楚王一怔。
周王的声音压得更低，继续说道：
“我虽久居边疆，却也深知朝局变动！”
“锦衣卫！一直牢牢的掌控在陛下手中！”
“这天下，有多少事情，可以瞒过锦衣卫的耳目？”
“有些事情，不必明说！我知道，陛下也能猜到！”
“有些事，不上称没有二两重，上了称，千斤万斤打不住！”
“王弟，只用按着这封信里的交代，亲自去办就是！不要问太多！”
见楚王还在纠结，周王再加了一把力。
“朝廷财政赤字，并非一日。”
“陛下想要力挽狂澜，奈何朝廷早已腐烂！”
“世家大族！朝中群臣！包括你我，皆是我大齐朝的心头之患！”
“每一个人，都在想着给自家找好处！每一个人，都在挖着我们大齐的墙角！”
“我大齐！能杀死一个臣子，能除掉一个姓氏！”
“但是天底下，有多少豪族？又有多少群臣？！”
“朝政之烂，并非陛下之过！”
“只是先祖之法，不可持续了而已！”
“我看的明白！陛下也看的明白！朝中诸位大臣，亦看的明白！”
“此事已然无解！所以陛下才修仙问道，不问世事！”
“北疆流民渐起，中原亦不安稳。”
“国库空虚，边境兵饷尚且艰难，何谈赈济？”
“此时，若那些握兵权的塞王，稍有异动……王弟，你说，会如何？”
楚王背脊窜起一股寒意。
他没有想到，他兄长修仙问道，居然会有这么一层深意！
也没有想到，周王此次回京请求削藩，也有着这么一层深意！
如今大齐虽然在走下坡路，但是塞王起兵造反，还是很难成功的！
毕竟烂船还有三根钉！除掉几个藩王叛乱，那还是不在话下的。
只是！今日是周王，明日会是谁？燕王？肃王？
大齐朝，经得起这些王爷这样前仆后继的糟蹋？
当年陛下能以藩王之身入承大统，肯定明白那些藩王的威力！
更不说是手握重兵的塞王了！
到时候要是他们起兵造反，大齐的国运，恐怕会中道崩卒，将会没有一丝挽救的机会！
楚王捏着信纸，指尖冰凉。
他明白了，全明白了。
刺杀刘诚的案件，一定和周王有关！甚至陛下也肯定猜到了些许！
周王和陛下，心照不宣！
周王上请削藩！陛下投桃报李，帮他绝了隐患。
这是交易！周王和陛下的交易！
作为代价！刘诚这刺杀案子，将一辈子被隐于暗中！
这封信，不仅是写给周王的，同时也是写给他的！
陛下需要他，成为这件事的帮凶！
他楚王，就是皇帝选中的，执行这“默许”之人。
因为他是皇帝的亲弟弟，是绝对可信的“自己人”，且身在湖广，便于行事。
楚王缓缓将信纸折好，递还给周王，脸上的惊骇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了然。
他点了点头，声音恢复了平静：
“王兄之意，本王……明白了。”
周王紧绷的肩背，终于松弛了下来。
他接过信，妥善收好。
这可是陛下和他暗通曲款的证据！
也是陛下特意留下用来安他心的诚意！
毕竟陛下也是爱护脸面之人！有此信在手，将来必定会用尽全力来保他！
他可必须要妥善保管好！
楚王沉吟片刻，道：“近来武昌官场有所变动！偶尔丢失几件文书也是常事！”
“王兄只管往京城去就好，武昌，留下的事，我会收尾！
得到楚王的答复，周王满意的点了点头，对他郑重一揖。
“多谢王弟！”
这话他怎么不明白？！
楚王久居湖广！在湖广定然是盘根错节的！搞丢几份卷宗，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？
刘诚刺杀案的卷宗！恐怕会再无见天之日了！
这一揖，不仅仅是为了感谢楚王，更是因为他猜对了皇帝的心思。
他此次进京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！
都只是猜测而已！
楚王和陛下从小一起长大，两人心思最为了解！
楚王如此态度，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。
有道是，天意如局终难问，人间何处不危栏？
伴君如同伴虎，一次不慎，便是全家族灭。
好在陛下天资聪颖，猜到了他的深意！也明白了他的苦心。
陛下和他心照不宣！有些事情，得过且过便是！
不能查的太明，也不要知道的太多。
面子上过得去，就行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