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方言终是带着七八分醉意,被王刚和李焱一左一右架着,晃晃悠悠出了太白楼。
夜风一吹,他打了个酒嗝,眯着眼看武昌城的万家灯火,只觉得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浊气,随着这口酒气长长地吐了出去,浑身都轻了几分。
李焱也喝得面红耳赤,勾着方言的肩膀,嘴里含糊不清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王刚滴酒未沾,稳稳地驾着马车,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厢里那两个东倒西歪的身影,摇头失笑。
想想也是。
自打来了武昌,言哥儿肩上压着多少事?
老爹的乡试前程,江陵商会的扩张谋划,刘诚那厮明里暗里的威胁……
桩桩件件,都得他思前想后,步步为营。
外人只看见他方解元十二步成诗的风光。
又有几人知道,这风光背后,是如履薄冰一刻不敢松懈的心?
如今,老爷中了经魁,扬眉吐气;商会与楚王合作敲定,根基稳固;刘诚那厮也被陈正林盯上,自顾不暇。
压在心头的大石,一块一块被搬开。
难怪今日,他会醉得这般畅快。
王刚轻轻一抖缰绳,马车开始动了起来。
不多时,便停在了方府门前。
“言哥儿,到了。”王刚跳下车辕,掀开车帘。
方言揉了揉额角,酒意被夜风吹散了些,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。
他搭着李焱的肩膀跳下车,回头对王刚咧嘴一笑:“王大哥,一个多月没回家,还知道马厩怎么走么?”
王刚抬头,看向那处熟悉的角落,眼中掠过一丝暖意,笑道:“言哥儿说笑了。跟了你这些年,哪能生疏?”
“照旧?”
“照旧!”
方言哈哈一笑,拍了拍他的胳膊,这才转身,与脚步虚浮的李焱互相搀扶着,往府门里走去。
王刚却是微微一笑,从偏房里面,拿出两个鸡蛋和一些精饲料,喂给了马匹。
照旧的意思就是,方言明天还要用车,所以让他喂点好的给马吃。
方言刚迈进院门,还没走出几步,脚步却是一顿。
他的院落檐下的阴影里,静静立着一道身影。
一身利落的夜行衣,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轮廓。
月光从廊角斜洒下来,照亮她的脸庞。
正是如墨。
她没穿往日那套粗布丫鬟衣裳,也没梳寻常发髻,长发简单束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。
她就那么杵在门口,仿佛已等了许久。
见到方言进来,她眼中倏地闪过一抹光彩,随即又迅速敛去,恢复成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的模样。
方言松开李焱,站直了身子,目光在她身上那套夜行衣打了个转,眉梢微挑,带着几分戏谑开口:
“哟,郡主殿下今儿不扮丫鬟,改回老本行了?”
“这身打扮……是又要去寻谁的晦气?”
如墨抿了抿唇,没理会他的调侃,只低声道:“我爹到武昌了。”
方言眼中讶色一闪:“这么快?”
从她刺杀刘诚至今,满打满算也不过月余。
周王远在北疆,消息传递、上书朝廷、再日夜兼程赶来武昌……这速度,简直称得上马不停蹄。
“他现在楚王府。”如墨顿了顿,抬眼看向方言,声音很轻,“我……要走了。”
方言心头那最后一丝悬着的石头,终于“咚”一声,落到了地上。
周王一来便直奔楚王府,显然是早有谋划,连退路都铺好了。
能让楚王出手遮掩刺杀钦差这等泼天大罪,其中牵扯的关节定然不简单。
但无论如何,只要楚王肯担下,这事儿就算捂住了。
如墨安全了。
他方言,最后一个麻烦,也终于要离开了。
要走好啊!
他巴不得如墨快点离开!
这个麻烦可是带着抄家灭族的大罪呢!
这是好事啊!
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,如同温热的泉水,瞬间漫过四肢百骸。
他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。
“恭喜郡主,父女团聚。”
方言拱手,语气里带着真诚的祝贺,随即话锋一转,又露出那欠揍的表情。
“不过嘛,既然回了王府,就该有郡主的样儿。”
“下次见面,可别再舞刀弄剑、飞檐走壁的了。”
“郡主就该有郡主的样子嘛。”
如墨被他这番话噎得脸颊微红,心中对方言的感激之情,瞬间飞到了九霄之外。
这家伙!有什么好感激的?
就是个混蛋!
她瞪了方言一眼,脚下却动了。
几步走到方言面前,她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物,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。
触手温润,是一枚玉佩。
正是当初她托方言转交给董伯的那一枚。
显然,在她回来之前,已经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触过她,并将这玉佩送了回来。
方府虽非龙潭虎穴,但护卫也算周全。
能悄无声息做到这一步,周王麾下能人,可见一斑。
方言心中对那位尚未谋面的周王爷,又多了几分衡量。
“我和我爹回京,恐怕要待上许久。”如墨别开脸,声音压得低低的,脸上露出一丝捏捏,“你……你若在京城有事,拿着这玉佩,到周王府来。我……我和我爹定会帮你。”
说完,她再不给方言开口的机会,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,身影如夜枭般掠起,几个起落便轻盈地踏上了房檐。
月色下,她回头看了方言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却似乎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。
然后,她便转过身,融入沉沉的夜色里,消失不见。
方言站在原地,捏着那枚犹带少女体温的玉佩,望着空荡荡的屋檐,半晌,摇头失笑,低声嘀咕了一句:
“天底下,哪有郡主天天爬房梁的?”
“就你这做派去了京城,皇室里那些老宗正见了,还不得气得吹胡子瞪眼,琢磨着把你从玉牒上除名?”
话虽这么说,他眼底却并无多少担忧。
周王既然能赶来,能说动楚王,自然有把握护住女儿。
他一个外人,又何须杞人忧天?
他将玉佩揣进怀里,转身将李焱扶回他的房间,然后朝着自己房间走去。
推开房门,一个蹦哒,直接跳到了床上!
衣服都没脱,就直接睡了下去!
月光透过窗棂,洒在床前,一片清辉。
困意如潮水般涌来。
这一次,没有算计,没有忧虑,没有需要反复思量的下一步。
所有的麻烦,都已远去。
无债,一身轻。
不多时,均匀而绵长的鼾声,便从方言房中传了出来。
这一夜,他睡得格外沉,格外香。